2018年江南的伏天，柏油路晒得软塌塌，风一吹全是沥青味。城东废品集散片区的铁皮棚子烤得烫手，废塑料味混着烂菜叶的馊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林默蹲在废品站围墙根，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汗，脚边扔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叠皱巴巴的催债单。

三天前他从深圳回来，刚下火车就被堵在出站口。赌鬼老爹林建国跑了三年，留下一屁股烂账。债主堵在台阶上，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说父债子还，半个月内凑不齐三万，就拆他家老房子的大梁。

那老房子是妈留给他的最后念想。去年妈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说啥都能丢，房子不能丢。林默咬着牙应了，转头翻遍所有银行卡，余额加起来一百二十七块三毛。

在深圳干了两年快递，攒的钱全给妈治病填了窟窿。回来连房租都付不起，找了几个以前的同学，一听见他开口借钱，电话直接挂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城东废品站的张叔。

张叔早年跟他爸一起收过废品，后来自己盘下这个站子。小时候他常来蹭冰棍吃。昨天他就来过，张叔不在，看站的老头说张叔去北郊收旧货，得下午才回。

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汗，抬头瞟了眼日头，估摸着还有俩钟头。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早上出门买的包子，早消化没了。他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晃了晃，索性钻进废品站的棚子底下，想找个阴凉地再歇会。

棚子底下堆得满满当当，纸壳压成的方块码得老高，废铁堆在角落，锈得发红。还有一堆旧家具，缺腿的椅子、掉漆的柜子，落了厚厚一层灰。林默绕着走了两步，脚踢到个硬东西，哐当一声响。

低头看，是个铜香炉，巴掌大，蒙着黑灰，炉身沾着不少废油漆，底下还粘着半块烂塑料，看着跟废铜烂铁没差。林默弯腰捡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估摸着有两三斤，按现在废铜的价，能卖个二三十块。

左手刚碰到香炉底座，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烫意，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林默吓了一跳，刚想撒手，眼前突然闪过一串画面——

穿藏青色长衫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蹲在老房子的八仙桌前，手里攥着个小锤子，轻轻敲着香炉底座。底座是活的，撬开之后，里面有个暗格。老头小心翼翼放进去三根黄澄澄的金条，又把底座按回去，用铜粉混着胶水抹了一遍缝隙。画面晃了晃，又变成老头把香炉包在旧布里，塞进床底下的樟木箱，嘴里念叨着“给小孙子留的，以后娶媳妇用”。

画面散得快。林默晃了晃脑袋，眼前还是堆得乱七八糟的废品，手里的香炉还是灰扑扑的，烫意也消了，跟普通铜器没两样。

他皱了皱眉，心说这是饿晕了出幻觉？还是太阳晒多了中暑？他把香炉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底座，黑乎乎的全是污垢，看不出有缝。

林默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心脏跳得有点快。这两年旧物收藏热，南塘老街的聚宝斋天天有人抱着东西去鉴定，有人花十块钱买个破碗，转头卖了几十万。他以前只当是听个响，从来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他蹲下来，把香炉放在地上，从帆布包里摸出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个小螺丝刀。他咬着牙，用螺丝刀尖往底座边缘撬，撬了两下，没动静。又换了个角度，使劲一拧，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林默的手顿了顿，呼吸都放轻了。他顺着缝隙慢慢撬，没两分钟，底座“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三根金条滚了出来，落在他的帆布鞋面上，黄澄澄的，带着点旧气，每根都有拇指粗，上面印着老凤祥的戳记。

林默盯着那三根金条，脑子一片空白。他捡起来一根，咬了咬，牙上留下个浅印。

真的。

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掌跟平时没两样，就是指尖还有点发烫。刚才就是用左手碰的香炉，才看到那些画面。

他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废铁，没反应。摸了摸纸壳子，也没动静。再拿起香炉，指尖又传来淡淡的热意，只是没刚才那么强烈，画面也没再出来。

林默攥着三根金条，手心全是汗。他不是傻子，这是撞大运了——自己这左手，好像能看出旧物里藏的东西？

他赶紧把金条塞进裤兜最里面，又把底座按回香炉上，按得严严实实，沾了点灰抹在缝隙处，看着跟之前没两样。

得把这香炉买下来，不能让人看出破绽。这是张叔的废品站，东西都是张叔的，不能白拿。

林默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二十块钱，是他留着晚上吃泡面的。正琢磨着等张叔回来怎么说，就听见废品站门口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张叔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谁在我废品堆里瞎翻呢？”

林默心里一紧，手里的香炉差点掉地上。他抬头往门口看，张叔扛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他脸通红，左手腕上的旧帆布套磨得发亮，跟往常一样，遮得严严实实。

张叔看见他，愣了一下，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默子？你啥时候回来的？咋蹲我这废品堆里？”

林默稳了稳神，把香炉往身后藏了藏，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张叔，我……我回来几天了，找你有点事。”

张叔走过来，眼神扫过他身后的香炉，又落在他脸上，没问香炉的事，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啥事？看你这汗流的，走，去我屋里坐，我刚冰了西瓜。”

林默没动，攥着香炉的手紧了紧：“张叔，不用了，我就是……我刚才在这堆废品里看见这个香炉，看着挺沉的，我想买回去，给我妈上供用。”

他说着把香炉递过去，指尖还有点发烫。张叔接过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瞅了瞅，随手扔回他怀里：“这破玩意，上周从城西城中村收来的，人家当废铜卖的，值不了几个钱。你要就拿去吧，还给啥钱。”

“那不行。”林默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张叔手里，“张叔，你收废品也有成本，哪能白拿。二十块，你拿着，不然我不要了。”

张叔捏着那二十块钱，看了他两眼，没再推，把钱塞进裤兜：“行，那叔就收下了。对了，你刚才说找我有事？啥事？”

林默摸了摸裤兜里的金条，硬邦邦的硌得慌。本来是来借钱的，现在有这三根金条，三万块的债肯定够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自己的事。总不能说自己爹欠了债，自己来借钱吧？张叔这几年也不容易，废品站生意不好做，还要供儿子上大学。

他正琢磨着怎么说，张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纸壳堆那边：“对了默子，那边纸壳堆底下压着个木箱子，我看着沉，不知道装的啥，你要能扛走算你的。我上周收的，本来想拆了当柴烧，一直没腾出空。”

林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纸壳堆得老高，底下确实压着个木箱子，边角都磨坏了，看着有些年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叔的手机响了，是那种老人机的大铃声。张叔掏出手机接了，“喂”了一声，就皱起了眉：“啥？虎哥帮的人又来收管理费？我上周不刚交过吗？……行行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叔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对林默说：“默子，叔出去一趟，有点事。你要是没事就在这待着，帮我看会站，晚上留这吃饭，叔给你整俩菜。那木箱子你要是想要，就自己翻，啊。”

他说完就急匆匆往外走，脚步快得很，像是怕晚了出什么事。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张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香炉，裤兜里的金条还带着他的体温。

风从棚子门口吹进来，带着点远处南塘老街的糖炒栗子味。2018年的江南市，旧物收藏热得发烫，直播电商刚冒头，到处都是传说里的机会，也到处都是看不见的坑。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把香炉塞进帆布包。他抬头看向张叔指的那堆纸壳，底下的木箱子露出个角，木纹里藏着说不清的旧时光。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左手，指尖刚碰到纸壳堆最上面的一张硬纸板，突然又传来一阵淡淡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