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纸板磨得指尖刺疼,热意顺着指缝往胳膊肘窜,跟刚才摸那只铜香炉时的触感分毫不差。
林默猛地缩手,指节蹭过纸壳上的浮灰,蹭出一道白印子。
他蹲在地上没动,盯着那堆比人还高的纸壳子,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早上那三根金条是真的,不是饿出来的幻觉。
出门前他还对着出租屋裂了缝的镜子抽自己嘴巴,以为是妈住院、爹跑路,压力顶到天灵盖熬出了臆想。
现在这热意又冒出来,总不能连着臆想两回。
他抬手蹭了蹭鼻子,指尖沾了灰也没往心里去。
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铜香炉的底座早被他砸开个豁口,三根小黄鱼用旧报纸裹得严实,贴在后背上硌得慌。
张叔走得急,废品站的大铁门没关严,风刮得门轴吱呀乱响。
远处收废品的喇叭声飘过来,“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调子拖得老长,混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甜香,缠成一团。
林默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纸壳堆得歪歪扭扭,最底下压着的木箱子露了个黑黝黝的角,木纹裂得跟老人脸上的褶子似的。
他没急着去翻,先往废品站门口挪了两步,探着脑袋往外瞅。
巷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隔壁收废铁的老李头蹲在门口焊东西,焊枪呲啦呲啦冒蓝烟,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张叔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没在墙根靠着,估摸是真被虎哥帮的人叫走了。
他缩回头,靠在门框上,从裤兜里摸出半盒皱巴巴的红塔山。
烟是昨天后半夜在医院走廊捡的,别人抽剩扔在长椅上,还剩小半盒。
他叼了一根,摸出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窜出火苗,风太大,刚点着又差点灭。吸了一口,烟味冲得他直咳,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手掌心几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邪门了。”他嘟囔一句,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往纸壳堆走。
管它是不是真的,先看看底下压的啥。张叔说那箱子沉,总不能是砖头。
他扒拉纸壳子,硬纸板边缘锋利得很,划得手心疼。
堆得老高的纸壳晃了晃,哗啦往下掉了好几张,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呛得他直眯眼。
林默探过手,攥住那个木箱子露出来的角。
箱子比他想的沉,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干脆蹲下来,把周围的纸壳全扒到一边,露出箱子的全貌。
是个老式樟木箱,铜锁锈得死死的,箱盖上刻的缠枝莲,磨得快看不清纹路了。
箱子缝里往外飘着淡淡的樟木味,混着灰尘的土气。
林默咽了口唾沫,伸出左手,指尖刚碰到箱盖。
热意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摸纸壳、摸铜香炉时都烫。
他像摸到了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指尖猛地一缩,又咬着牙按了回去。
眼前的画面跟放旧电影似的,晃得他眼晕。
他看见一双女人的手,细皮嫩肉的,戴着个银镯子,正往箱子里放东西。
几件绸缎衣裳,还有个红木首饰盒,盒盖上嵌着颗珍珠,亮得晃眼。
画面闪得太快,他还没看清细节,脑袋就开始发晕,跟蹲久了猛站起来似的,眼前发黑。
他赶紧松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才没往后倒。
缓了好半天,那股晕劲才散。额头上冒了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灰地上,洇出个小小的湿印。
“真有东西?”他喘着气,盯着樟木箱看。
铜锁锈得死紧,他摸了摸口袋,没带工具。
帆布包里有刚才砸香炉底座用的半截钢筋,是他从废品站角落捡的。
他把钢筋掏出来,掂了掂,分量够沉。
他把钢筋插进铜锁的缝隙里,咬着牙往下撬。
锈死的铜锁哪经得住这么造,咔哒一声,锁扣断了,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撞在砖头上发出脆响。
林默掀开箱盖,樟木味更浓了。
箱子里铺着旧绸子,上面叠着几件老式旗袍,缎面的,颜色都暗了,摸上去滑溜溜的。
最底下压着个首饰盒,红木的,跟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拿起首饰盒,盒子有点沉。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对银镯子,还有个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链子都黑得发乌。
“就这点东西?”林默皱了皱眉。
银镯子不值钱,这银锁也就那样,加起来估摸着也就千八百块。
他把首饰盒放回箱子里,又翻了翻那几件旗袍。
旗袍料子是真不错,苏绣的,针脚密得很,可惜有几件都被虫蛀了洞。
指尖蹭到旗袍口袋里有个硬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个旧怀表,铜壳的,磨得发亮,表盖上面刻着个火车头。
他顺手用左手摸了摸,热意又窜了上来。
这次的画面短,就看见个穿工装的男人,把怀表塞进一个女人手里,说啥没听清,男人背后是个大工厂,烟囱冒着黑烟。
林默把怀表揣进兜里。
不管值不值钱,先留着。
他把箱子盖好,推回纸壳堆底下,又把扒下来的纸壳重新堆上去。
堆到一半,他停了手。不对。
刚才张叔说这箱子是上周收的,想拆了当柴烧。
张叔收废品收了十几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看不出这是樟木箱?
樟木箱子再旧,也比柴值钱。
还有,张叔刚才特意指给他看,说“你要能扛走算你的”。
林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废品站门口扫了一眼,还是没见张叔回来。
他没再多想,先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三根金条在包里,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都有点酸。
得先把钱的事解决了。
妈下周要复查,得交两万块押金。
还有那些催债的,天天堵在出租屋门口,再不还点钱,指不定要闹到医院去。
他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走出废品站。
路过老李头的废铁站,老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默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几天,李叔。”林默笑了笑,脚步没停。
“你爸那事……”老李头话没说完,叹了口气,“有啥困难吱声。”
“哎,知道了李叔。”林默应着,拐进了巷子。
江南市的老巷子弯弯曲曲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谁家的煤球炉上坐着水壶,滋滋冒热气。
他走得快,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南塘老街后头的金店。
金店不大,门脸儿旧,玻璃柜台擦得亮堂堂的。
老板是个胖子,姓王,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
看见林默进来,王老板抬了抬眼皮:“卖东西?”
“嗯。”林默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用旧报纸裹着的金条拿出来,“王老板,你看看这个。”
王老板放下手机,拿起金条掂了掂,又摸出放大镜看了看底部的印子。
他抬眼扫了林默一下,眼神有点变:“小黄鱼?哪来的?”
“家里老人留的。”林默面不改色,“急用钱,你给个实价。”
王老板又掂了掂,三根金条,每根一两,也就是三十克左右。
现在金价大概二百八一克,三根算下来两万五千多。
“这样,”王老板把金条放在柜台上,“一根八千,三根两万四。我这是实价,你去别家问,最多给你两万三。”
林默没说话,拿起金条就要往包里装。
“哎哎哎,”王老板赶紧伸手拦他,“你别急啊,价钱好商量。你要真心卖,我再加五百,两万四千五,行不?”
“两万六。”林默看着他,“少一分不卖。”
王老板咬了咬牙:“行,两万六就两万六。我这也是看你小伙子实在,换别人我最多给两万五。”
他转身去里面拿钱,数了两万六的现金,又搬过验钞机,哗哗过了一遍,递给林默:“你数数。”
林默数了一遍,没错,两万六。
他把钱揣进怀里的内兜,沉甸甸的,压得胸口发闷。
出了金店,他先去了医院。
收费窗口排队的人不少,他排了二十分钟,交了两万的复查押金,拿着收据去了病房。
他妈张桂兰正靠在病床上喝粥,看见他进来,赶紧把碗往床头柜上放:“默子,你去哪了?一上午没见人。”
“出去转了转。”林默把收据放在床头柜上,“妈,复查费我交了,你别担心。”
张桂兰拿起收据看了看,两万块的数字刺得她眼睛发涩:“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又去借了?我跟你说,你可别去碰那些高利贷……”
“没有,妈。”林默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是我以前攒的,加上找朋友借了点。你放心,都是正经钱。”
张桂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啥。
她知道儿子懂事,不会乱来。
“对了妈,”林默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在枕头底下,“这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晚上再过来陪你。”
“你干啥去啊?饭都不吃了?”“有点事,忙完就回来。”林默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出了医院,他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剩下的四千块钱数了数。
两万六交了两万押金,给了妈两千,还剩四千。
那些催债的,有几家催得紧,得先还点。
他爹林建国欠了十几万赌债,跑路快半年了,要债的天天堵门。
他按着地址找过去,先还了两家,每家两千,把欠条拿了回来。
剩下的债,还得慢慢想办法。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旧怀表,又想起废品站里的那个樟木箱。
张叔说的没错,那箱子里确实有东西。
他的左手,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得再试试。
他转身往城东废品集散片区走。
天快黑了,废品站那边人少,正好试试他这“异能”到底靠不靠谱。
路过南塘老街的时候,路边的摊子都摆出来了,卖旧书的、卖古玩的、卖小吃的,挤得满满当当。
2018年旧物收藏热,连带着南塘老街的地摊都火了,不少人抱着捡漏的心思来逛,十个里有九个半要打眼。
林默没停留,径直往废品站走。张叔的废品站还亮着灯,大铁门半开着。
他推开门进去,喊了一声:“张叔?”没人应。
估计还没回来。
虎哥帮的人难缠,指不定要缠到什么时候。
他往里走,没去纸壳堆那边,先蹲到了旧书堆旁边。
旧书堆在墙角,堆得老高,都是论斤收来的,啥书都有,课本、杂志、旧小说,还有些线装书,都破得不成样了。
他伸出左手,随手摸了一本最上面的旧杂志。
没反应。
他又摸了一本厚厚的旧词典,还是没反应。
连续摸了七八本,都没有那股热意。
“难道只有值钱的东西才有反应?”林默嘀咕了一句。
他往旧书堆深处翻了翻,指尖碰到一本硬壳的旧书,封面都掉了,摸着糙得很。
刚碰到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林默心里一喜,赶紧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挺厚,封皮没了,书脊上的字也磨掉了,不知道是啥书。
他正想翻开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个脆生生的女声。“喂!你谁啊?谁让你在这翻东西的?”
林默手一顿,回头看。
身后站着个姑娘,扎着个高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个旧书店的布袋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正盯着他看。
“偷摸在废品堆里捡漏的二道贩子?”姑娘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抬得老高,“张叔的废品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占便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