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攥着那本没封皮的旧书,指腹沾着点纸页的糙意,还带着点莫名的热。
他回头,撞进身后姑娘的视线里。
姑娘扎着高马尾,碎发沾了点汗贴在额角,牛仔外套的袖口撸到胳膊肘,露出腕子上红绳编的细镯子,肩上挎个布袋子,“晓风旧书店”几个字洗得发白,边边角角起了毛。
“张叔让我来的。”林默把书往旧书堆上一丢,拍掉掌心的灰,“找他有点事。”
“张叔?”姑娘皱了下鼻子,往前跨一步,脚尖踢到个空矿泉水瓶,哐当滚出去老远,“张叔出去办事了,你少拿他当幌子。我跟张叔熟得很,他这废品站的旧书堆,平时连耗子都不让随便扒,你倒好,蹲这翻得一身劲,不是来捡漏的二道贩子是什么?”
林默没心思跟她掰扯。
今天跑了一下午,先堵要债的堵了个空,又绕大半个城折回废品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满脑子都是再试试左手那怪毛病,哪有空跟陌生姑娘拌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哎你别走!”姑娘伸手拽他胳膊,指尖刚碰到外套袖子,林默往旁边一偏,没让她碰着。
“我真不是什么二道贩子。”林默指了指旧书堆,“就随便翻了两本,啥也没拿,你要是不信,自己搜。”
“搜就搜!”姑娘梗着脖子,眼神往他身上扫,扫到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又瞪圆了眼,“你把手拿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把好东西攥手里了?”
林默气笑了。他把左手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在她面前,手心除了点灰,啥也没有。
“看见了?”
姑娘脸有点红,嘴还硬着:“谁知道你是不是藏怀里了?现在的二道贩子,鬼精鬼精的,上次有个老头,把张叔收的铜算盘藏棉袄里,差点就让他顺走了。”
正闹着,废品站里间跑出来个半大孩子,穿件宽得离谱的旧卫衣,下摆盖到膝盖,手里攥着半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纸揉得皱巴巴的。
是张叔的孙子小宇,平时放了学就来废品站写作业。
“晓晓姐!默哥!你们别吵了!”小宇挤到两人中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默哥是我爷爷叫来的,不是坏人!”
“小宇你别被他骗了。”苏晓伸手揉了把小宇的头发,揉得他脑袋歪了歪,“你爷爷啥时候跟二道贩子打交道了?”
“我没骗你!”小宇急得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汁沾了嘴角也不管,“昨天默哥还来帮我爷爷搬纸壳呢,搬了三大捆,爷爷还给他拿了瓶冰红茶!冰的!”
苏晓愣了一下,转头又打量林默。林默靠在旧书堆边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蹭着牛仔裤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确实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二道贩子。
可她还是犯嘀咕。
这阵子旧物收藏热,南塘老街的旧书都涨了价,不少人盯着各个废品站的旧书堆,就等着捡漏宋版书、明版书,一个个比猴还精。
这人偏偏赶在张叔不在的时候来翻旧书堆,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算你认识张叔,也不能随便翻旧书堆啊。”苏晓的语气软了点,还是没松口,“这堆旧书张叔说好了要给我爷爷留着的,我爷爷最近找一套清代的线装书,找了快半年了,张叔说收着了就给我留着,我今天特意过来翻的。”
林默哦了一声。他本来就没打算跟这堆旧书死磕,刚才就是顺手试试异能,既然人家说这堆书有主了,他走就是了。
“行,那你翻吧,我去别的地方转转。”林默说着就往纸壳堆那边走,他还记着张叔提过的那个樟木箱,正好趁这功夫去看看。
苏晓见他要走,反而更觉得不对劲。
哪有人被说两句就走的?
指不定是刚才翻着什么好东西,想找机会藏起来。
“你站住!”苏晓又喊了一声,“你刚才翻出来的那本呢?就是没封皮的那本,拿出来我看看!”
林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不是说这堆书都是给你爷爷留的吗?我拿它干嘛?”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偷偷把书页撕了?”苏晓走到旧书堆前,伸手扒拉了两下,很快就把那本没封皮的硬壳书翻了出来,拿在手里翻了翻,“你看看,这书脊都磨成这样了,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弄的,想把值钱的页子抽走?”
林默真是服了这姑娘的想象力。他走回去,伸手就想去拿那本书:“你别血口喷人,我刚才拿起来的时候就这样——”
左手刚碰到书的封皮,那股熟悉的热意猛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摸旧怀表的时候还烫,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
眼前晃过一片模糊的光影,青瓦白墙的院子,摆满书架的书房,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用毛笔在书的扉页上题字,字是小楷,写得工工整整,他只看清“云间藏书”四个字,老头旁边还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糕屑掉了一衣襟。
画面闪得很快,几秒钟就没了。
林默晃了晃脑袋,再看手里的书,还是那本没封皮的旧书,纸页都黄得发脆,边缘卷得像波浪。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旧书。
刚才那老头,看打扮像是清代的,还有“云间藏书”的印,云间是松江府的旧称,江南这边清代的藏书家,最有名的就是云间派。
要是这书真是清代藏书家的藏品,还是宋版残本的话……林默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下意识把书往怀里收了收,想再仔细看看扉页有没有题字。
他这动作落在苏晓眼里,直接坐实了“捡漏”的猜测。
“好啊你!还说不是二道贩子!”苏晓伸手就去抢书,“我就说你怎么突然不走了,合着是翻着宝贝了是吧?把书给我!这是张叔收的,要给我爷爷的!”
“你别抢!”林默往旁边躲了一下,书没被抢走,“我没说要拿你的书,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苏晓瞪着他,伸手又要抢,“我看你就是想趁张叔不在,把书顺走!我告诉你,没门!这一片收废品的都认识我,你今天要是敢把书拿走,我喊得整个城东废品站都知道你是个小偷!”
小宇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棒棒糖都忘了吃,糖汁顺着棍子往下滴:“晓晓姐你别打!默哥你也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等我爷爷回来就知道了!”
“等你爷爷回来,他指不定都把书藏起来了!”苏晓眼睛盯着林默手里的书,生怕他给塞兜里,“你把书放下!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啊!”
林默也有点烦了。他本来就是来试异能的,平白无故被当成小偷,换谁都不爽。
可这姑娘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书确实是张叔废品站的,他跟张叔也没熟到能随便拿人东西的份上。
他正想把书放下,跟这姑娘说清楚,废品站的大铁门突然被人踹了一下,哐当一声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哟,挺热闹啊。”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林默回头,看见赵磊叼着根烟,带着两个穿花衬衫的小弟晃了进来,头发染得黄一块绿一块,耳朵上还钉着个银钉子,在太阳底下反光。
赵磊是林默的发小,小时候一起摸过鱼掏过鸟窝,后来林默去外地读大专,赵磊早早辍了学,在社会上混,前两年搞起了直播,听说在抖快上有几万粉丝,专门拍旧物捡漏的视频,赚了点钱,就开始飘了,跟林默也没以前那么亲了。
赵磊的目光扫过苏晓,又落在林默手里的书上,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弹了弹烟灰。
“我说林默,你不在家躲债,跑张叔废品站来干嘛?”赵磊往前走了两步,花衬衫小弟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旧书堆,“不会是穷疯了,来废品站捡破烂换钱吧?”
林默没理他,把手里的书往旧书堆上一放:“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赵磊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旧书堆,灰尘扬起来一片,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这堆旧书,我下午刚跟张叔说好,五百块钱包圆了,我要拿回去拍视频做节目效果。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苏晓一听就急了:“什么五百钱包圆?赵磊你别胡说!张叔明明说这堆旧书留给我爷爷的!我爷爷找那套《云间志》找了快半年了,张叔答应帮我留着的!”
“留给你爷爷?”赵磊嗤了一声,斜着眼看苏晓,“苏晓,你爷爷那旧书店,一个月能赚几个钱?张叔开废品站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你爷爷给多少钱?三百?四百?我出五百,张叔凭啥不卖给我?”
“你——”苏晓气得脸通红,手指着赵磊,半天说不出话。赵磊没理她,转头看向林默,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那本没封皮的旧书上。
“林默,咱们俩好歹是发小,我也不难为你。”赵磊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拿那本旧书,“你刚才翻着什么好东西了,交出来,我给你十块钱买瓶水喝,这事就算了。不然的话……”
他顿了顿,身后的两个小弟往前跨了一步,把门口的路堵了一半。“不然我让你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林默的左手攥了攥,指节有点发白。
他盯着赵磊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那本旧书,书脊上的磨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刚才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晃,穿长衫的老头,“云间藏书”的印,还有那泛黄的纸页里藏着的,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故事。
这书,不能落到赵磊手里。
林默往前站了一步,把那本旧书挡在身后。
“赵磊,这书是张叔的,你要包圆旧书堆,等张叔回来再说。”林默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现在张叔不在,你说啥都不算。”
“哟,还挺横。”赵磊把烟拿下来,往地上一吐,用脚碾了碾,“林默,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欠了多少赌债?还敢在这跟我叫板?我一句话,虎哥帮的人明天就能堵你家门口,信不信?”
苏晓在旁边听着,有点懵。她看看赵磊,又看看林默,刚才还觉得林默是二道贩子,现在看着赵磊这副德行,反而觉得林默顺眼多了。
小宇躲在苏晓身后,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晓晓姐,赵磊好坏,上次他还抢我棒棒糖……草莓味的!”
苏晓拍了拍小宇的手,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默旁边。“赵磊,你少拿虎哥帮吓唬人。”苏晓仰着下巴,“张叔马上就回来了,你要是敢在这闹事,我就告诉我爷爷,让他在南塘老街说你赵磊欺负小孩,抢废品站的旧书,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旧物圈混!”
赵磊眯了眯眼,盯着苏晓看了两秒,又看向林默身后的那本旧书。
他今天来,本来就是听说张叔收了一批旧书,里面可能有宋版残本,特意过来捡漏的。
刚才在门口听了半天,看林默那反应,那本没封皮的书,十有八九是个好东西。
到手的鸭子,哪能让它飞了?赵磊给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少废话。”赵磊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林默,“把书给我拿过来!”
林默侧身躲开,左手顺势往旧书堆里一抄,把那本旧书攥在了手里。
就在这时,废品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张叔的咳嗽声,咳得肺管子都在响。
“小宇?谁在里面闹呢?”赵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默攥着书的手紧了紧,指腹贴在泛黄的纸页上,那股热意又慢慢涌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