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飘来张叔的喊声,裹着满院铁锈味和旧纸霉味,撞得人耳朵发沉。
赵磊伸出去的手猛地顿住,回头扫了眼院门方向,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算你小子命好,老张头回来得倒快。”话是这么说,他脚底下没动,两个跟班往左右一错,正好把林默的去路堵死。
林默攥着那本没封皮的旧书,指腹蹭到的纸页发潮,热意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脑子里那穿长衫的老头影子还没散干净。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苏晓和小宇往身后挡了挡。
苏晓梗着脖子要往前冲,被林默胳膊肘轻轻顶了下腰。
“别乱动,等张叔进来再说。”林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俩能听见。
苏晓狠狠瞪了赵磊一眼,到底没再往前,只把小宇的手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张叔咳着进了院,手里拎个半旧的编织袋,袋口翘着点铜器的绿锈边。
看见院里这架势,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把编织袋往脚边一撂,咳嗽声都硬生生压下去半截。
“赵磊?你带俩人堵我废品站,唱哪出啊?”张叔左手往腰上一叉,腕上那旧帆布套蹭到裤腰,磨得发亮的布面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赵磊立马换了副脸色,堆着笑往张叔跟前凑了两步,递了根烟过去。
“张叔,看您说的,我这不是来照顾您生意嘛。”赵磊把烟往张叔手里塞,“您这批旧书,我全要了,按斤算,比市价高一毛,行不?”
张叔没接烟,往林默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赵磊。
“旧书堆?我咋记得,今早林默就跟我打过招呼,说要先挑挑。”
“嗨,他挑啥啊,一个刚回江南的穷小子,懂啥旧书。”赵磊撇撇嘴,斜眼扫了林默一下,“再说了,我可是全要,他能买几斤?张叔,您做生意,总不能放着大买卖不做,照顾小打小闹吧?”
林默往前站了一步,把手里的旧书举了举。“张叔,我就要这本,剩下的他要全要,我没意见。”
“那不行!”赵磊立马炸了毛,“我说了包圆就是包圆,一本都不能少!你手里那本也得给我!”
“你讲不讲理啊?”苏晓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明明是林默先找到的!”
“讲理?在这一片,我赵磊的话就是理。”赵磊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冲两个跟班抬了抬下巴,“去,把那本书给我拿过来,顺便把这小子给我‘请’出去,别耽误张叔做生意。”
两个跟班应了一声,撸着袖子就往林默跟前冲。
张叔脸色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拦,林默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旧书堆后面的木料堆上。
他左手往后一撑,按在一块带木纹的旧木头上,指尖刚碰到那层包浆,一股比刚才碰旧书时更烫的热意猛地窜了上来。
眼前的画面唰地换了。
不是废品站的破棚子,是间雕花木窗的老书房,一个穿马褂的老头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砂纸,正蹭着一把黄花梨椅子的扶手。
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各色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老头蹭两下就凑到眼前看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画面闪了几下就没了,热意也退得快,林默指尖还留着木头温润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按的地方——是个椅子的靠背,木纹细密,带着淡淡的鬼脸纹,边角磨得发亮,只是缺了条腿,扔在木料堆里,跟一堆劈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两个跟班已经冲到跟前了,伸手就要抢林默手里的书。
林默侧身躲开,左手顺势在那椅子靠背上拍了拍,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赵磊,你要抢书是吧?行,书我可以给你。”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算你识相,早这样不就完了?”
“别急啊。”林默挑了挑眉,指了指脚边的木料堆,“书给你,不过这堆木头,我刚才跟张叔说好了要收的。你既然包了旧书堆,总不能连我订好的木头也抢吧?”
赵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堆木料乱七八糟的,有旧床板,有破桌子腿,看着就是一堆烧火的料。
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一堆破木头,谁稀罕?你赶紧拿着你的破木头滚,书留下就行。”
“破木头?”林默笑了,伸手把那个黄花梨靠背从木料堆里拽了出来,往地上一放,“赵磊,你搞直播淘旧物也有些日子了,黄花梨的料子,你不会认不出来吧?”
赵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盯着那靠背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木纹,又抠了抠边角的包浆,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真是黄花梨。
虽然缺了条腿,靠背也裂了个小缝,但这料子,光是卖木头都能值不少钱,要是能配上剩下的部件,整修好,价钱能翻好几番。
赵磊心里咯噔一下。
他今天本来是冲着宋版残本来的,哪想到这废品站里还藏着黄花梨的椅子部件?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眼睛全钉在旧书堆上了,根本没注意旁边的木料堆。
这要是让林默把这黄花梨拿走,他今天不仅没捡到漏,还亏大了。
“不行。”赵磊立马改口,伸手就去按那靠背,“这木头也是旧书堆旁边的,算我包圆的范围内,不能给你。”
“哟,刚才是谁说一堆破木头不稀罕的?”苏晓在旁边接了话,抱着胳膊斜着眼看赵磊,“赵磊,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啊?刚才说包旧书堆,现在连木头都要抢,怎么,废品站的东西你都想占为己有啊?”
小宇也从苏晓身后探出头,大声喊:“不要脸!抢东西!”
赵磊脸涨得通红,瞪了苏晓一眼,又看向张叔:“张叔,您看这事儿……”
“看我干啥?”张叔往旁边一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林默刚才跟我说,要挑点旧木料回去打个柜子,我都答应了。你说包旧书堆,我也没说不行。木头是木头,书是书,两码事。”
“你!”赵磊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林默,“行啊林默,你跟我玩阴的是吧?”
“谁玩阴的了?”林默把那本旧书往怀里一揣,弯腰就要去搬那个黄花梨靠背,“书我可以让给你,木头是我的。你要是再拦着,我可就喊人了,到时候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搞直播的赵大主播,抢废品站的破木头,说出去好听?”
赵磊咬着牙,盯着林默怀里的书,又看看地上的黄花梨靠背,心里跟猫抓似的。
俩都想要,可看这架势,今天肯定没法都拿到手。
宋版残本他只是听说有,还没确定真假,可这黄花梨靠背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权衡了几秒,赵磊一跺脚。“行,木头给你,书留下!”
林默笑了笑,把怀里的旧书拿出来,往旧书堆上一扔。
“成交。”赵磊赶紧让跟班把那本旧书拿过来,翻了翻,又闻了闻纸味,脸色才稍微好看点。他狠狠瞪了林默一眼,带着跟班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指着林默放狠话。“林默,你给我等着!敢跟我抢东西,我让你在江南废品圈混不下去!不信咱走着瞧!”
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赵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苏晓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动手呢。”小宇也蹦了出来,举着拳喊:“林默哥厉害!把坏人打跑了!”
林默没说话,弯腰把那个黄花梨靠背搬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指尖碰到木纹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残留的温度,刚才回溯里那个老头念叨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晃。
张叔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那靠背,又抬头看了眼林默,眼神有点复杂。
“你小子,眼光够毒的啊,这堆木头扔这快半个月了,没人看得上,你一摸就摸出个黄花梨?”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靠背往旁边挪了挪。“张叔,这木头多少钱?我按价给你。”
“给啥钱啊。”张叔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本来就是堆没人要的劈柴,你能看出来是好东西,那是你的本事。就当……我给你接风了,你刚回江南,也不容易。”
林默还想再说什么,张叔却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刚走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指了指旧书堆。“对了,那堆旧书你要是还想挑,就再挑两本,赵磊那小子,我看他拿的那本也不像啥好东西,回头他发现打眼了,说不定还得回来闹。”
林默愣了一下,看向旧书堆上那本没封皮的旧书。
刚才他触发回溯的时候,明明看到了“云间藏书”的印,还有长衫老头,怎么会不是好东西?
苏晓也凑了过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皱着眉说:“我刚才就觉得不对,这纸的手感,好像没那么老……会不会是仿的?”
林默心里一动,伸手接过书,指尖刚碰到纸页,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只是这次的画面有点乱,不是长衫老头,而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拿着个喷壶往纸上喷东西,旁边还放着个印泥盒。
画面闪了一下就没了。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还真是仿的?
那刚才的长衫老头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张叔从屋里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手里攥着个老年机,脚步都有点急。
“林默,不好了。”张叔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刚才我托人打听了,赵磊他叔,是聚宝斋的陈正远陈老爷子的徒弟,在文玩圈有点人脉。这小子刚才吃了亏,肯定要找他叔告状,你以后在旧物圈,怕是要被穿小鞋了。”
林默握着书的手紧了紧。
陈正远。这个名字他听过,江南市文玩界的泰斗,南塘老街上的聚宝斋,就是他开的。
赵磊的后台是他?
苏晓也皱起了眉:“陈正远的徒弟?那……那怎么办啊?”
张叔叹了口气,往院门口看了一眼,又看向林默,左手腕的帆布套蹭到了黄花梨靠背的边缘。“要不你这几天先别往废品站跑了,避避风头。等过段时间,赵磊那小子气消了,再说。”
林默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旧书,又看了看脚边的黄花梨靠背。
避?
他刚回江南,刚摸到点旧物的门道,就因为一个赵磊躲起来?
不可能。
他把旧书往旧书堆上一放,弯腰扛起那个黄花梨靠背,分量不轻,压得肩膀有点沉。
“张叔,没事。”林默笑了笑,语气很稳,“他要找事,我接着就是。”
张叔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夕阳从废品站的破棚子缝里漏进来,落在黄花梨的木纹上,泛着淡淡的暖光。
林默扛着木头往院外走,苏晓拉着小宇跟在后面,小宇手里还攥着半块从家里带的糖,往林默手里塞。“林默哥,吃糖,草莓味的,吃了就不怕坏人了。”
林默低头看了眼小孩手里的糖,接过来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他抬头往远处看,南塘老街的方向,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
赵磊,聚宝斋,还有那本真假难辨的旧书。
这江南市的旧物圈,比他想的要浑啊。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他攥了攥手里的糖纸,脚步没停,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身后的废品站里,张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的旧帆布套,眼神沉了沉,转身进了屋,把屋门轻轻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