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站在门外看了他片刻,抬脚走进寝殿。
殿门没有关严,深秋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晃动。
屋里的熏香早就被周煜浇灭,残留的药味仍旧压在空气里,混着血腥和潮湿的木头味,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周煜没有坐到萧策身边。
他在矮榻另一侧落座,中间隔着一张小案。
案上摆着两盏冷茶,茶叶已经沉到杯底。
萧策看着那两盏茶,许久没有伸手。
周煜也没催。
这一夜抓了东宫一批人,死了六个,废了一个,太子吐血昏厥。
剩下的人都被关在偏殿,等着逐一审查。
詹事府的亲兵守住了内外宫门,太医被扣在外殿,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全部封存。
东宫暂时能喘口气。
可萧策的喘息仍然很重。
他坐在灯影旁,脸色苍白,身上的常服沾着血污。头发没有束好,垂在额前,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正。
桌上的烛芯啪地炸了一声。
萧策肩膀轻轻动了动。
周煜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入口发涩。
萧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矮榻坐了很久。
殿外偶尔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沉稳而整齐。
除此之外,只剩风吹窗纸的声响。
萧策垂着手,指腹缓慢摩挲着衣袖上的血痕。
那是陈氏倒下时溅上的。
他已经让人擦过手,可衣袖上的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
“周大人。”
过了许久,萧策终于开口。
“殿下叫我周煜就行。”
“孤以前也这么叫过你。”
萧策声音沙哑。
“只是那时候,你每次听见,都会嫌孤太客气。”
“我当时不懂规矩。”
“你现在倒是懂得很多。”
周煜放下茶盏。
“人总要吃过亏才会长记性。”
萧策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布满血丝,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股压不下去的疲惫。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撕开?”
周煜没接话。
萧策继续开口:
“陈氏服侍了孤十几年,赵福也跟在孤身边十几年。你若只是想接管东宫,完全可以换掉他们,关起来,慢慢查。”
“何必当着孤的面验毒?”
“何必逼赵福刺杀?”
“何必让他们全都死在孤眼前?”
周煜看着他。
“赵福自己动的刀。”
“可他被逼到那一步,也是你故意安排的。”
萧策抬手按住胸口,轻轻咳了几声。
咳嗽牵动伤处,他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周煜没有起身扶他。
萧策缓过气,继续问:
“你就不怕孤承受不住?”
“怕。”
周煜答得很快。
萧策愣了一下。
“你怕孤承受不住,还要这么做?”
“怕你承受不住,所以我让你亲眼看着。”
萧策沉默。
周煜把桌上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要是我把陈氏和赵福都悄悄处理了,再告诉殿下身边有内鬼,您会信吗?”
萧策没有伸手。
“会。”
“您不会。”
周煜靠回榻背。
“您只会觉得我动了东宫旧人,认为我仗着金牌清洗宫人。等哪天有人重新端着毒药进来,您还会替那个人求情。”
萧策指尖收紧。
“我不会。”
“今天之前,您也不会相信陈氏要害您。”
殿内又安静下来。
萧策望着桌面,半晌没有出声。
周煜知道这句话重,可他没有收回。
东宫已经烂了十几年。
烂到太子把毒当成药,把杀意当成照顾,把背叛当成忠心。
现在若还给他留下半点幻想,下一次死的人就是他。
或许还会连着詹事府、威武侯府,甚至把长公主也拖进来。
萧策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也很干。
“你说得对。”
“殿下不必勉强。”
“孤没有勉强。”
萧策抬手端起茶盏,放到唇边,却没有喝。
“孤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堂堂太子,身边伺候的人全在盼着孤死。孤还把他们当作亲人。”
“孤吃了他们送来的饭,喝了他们煎的药,睡在他们守着的寝殿里。”
“这么多年,孤居然没有察觉。”
周煜看着他手里的茶盏。
“您察觉过。”
萧策皱眉。
“什么时候?”
“您三年前就开始咳血,病情却总在吃完药后加重。您应当怀疑过太医院。”
“孤问过。”
“太医怎么答?”
“他们说是旧疾反复,说孤体弱,不能受寒,不能见风,也不能劳神。”
“您信了?”
萧策没有回答。
周煜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那群太医说的每句话,都听着像在救您。”
“他们让您关窗,是怕您受寒。让您焚香,是为了安神。让您少吃东西,是怕脾胃受损。让您卧床,是怕病情加重。”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有道理。”
“合在一起,您便只能躺在床上,等着他们替您安排生死。”
萧策手里的茶盏停住。
“你说得很难听。”
“可这是事实。”
“太医未必每个人都想害孤。”
“我清楚。”
周煜伸手敲了敲桌面。
“这场局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很多人没有亲手下毒。”
“有人只负责开方,有人只负责配香,有人只是按规矩送膳。每个人都能说自己不知情。”
“最后毒进了殿下的身体,谁都可以把责任推给别人。”
萧策缓缓放下茶盏。
“所以你扣下了所有药渣和方子。”
“还扣了御膳房的人。”
“你怀疑每个人?”
“我怀疑所有能接触殿下吃食和药物的人。”
萧策抬头看着他。
“包括那些从小伺候孤的人?”
“包括。”
“包括父皇派来的太医?”
“包括。”
“包括皇后留下的人?”
周煜停了一下。
“包括。”
萧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连父皇都不信?”
“我信皇上想让殿下活着。”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周煜盯着他。
“皇上想让殿下活着,不代表皇上想让殿下坐稳太子之位。”
萧策手指一颤。
周煜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殿下,您在宫里活了十几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皇上从未废过您,也从未真正护过您。”
“您病重,他让太医继续治。有人对东宫下手,他让人查。您被大皇子封锁,他把我塞进来。”
“每一步都留了余地。”
“您活着,他便有一个太子可以压住几个皇子。您若死了,他也有足够的时间重新选人。”
萧策盯着周煜,半晌才挤出一句:“所以在父皇心里,孤也只是一件趁手的东西?”
周煜面无表情:“皇子在皇帝眼里,先是江山的继承人,后才是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