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了起来。
周煜继续道:“殿下别把自己想得太特殊。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一样。”
“谁能坐上那个位置,谁就是皇上眼里的好儿子。”
“谁坐不上,谁连活着都要看别人脸色。”
萧策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很厌恶这个位置?”
“我厌恶的是装糊涂。”
周煜端起茶盏,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这座宫城从来不靠亲情维持秩序,靠的是利益、恐惧和规矩。”
“殿下若愿意承认这一点,日后还有机会活下去。”
“若您继续拿亲情去衡量每个人,迟早会再喝下一碗毒。”
萧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垂下头,声音低了许多。
“这个位置,太可恶了。”
周煜没有打断。
萧策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
“孤从出生起就是太子。”
“别人见到孤,先跪下来,再喊一声殿下。”
“孤小时候以为,所有人对孤好,是因为孤值得他们喜欢。”
“后来才明白,他们跪的是这个位置,笑的是这个位置,递过来的东西也是冲着这个位置。”
“孤若只是一个普通人,陈氏会照顾孤二十年吗?”
“赵福会一口一个殿下,天天守在门外吗?”
“那些太医会在孤咳血时彻夜不眠吗?”
周煜没有给他答案。
萧策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们把孤当成储君,所以他们愿意伺候孤。”
“他们也把孤当成储君,所以他们想让孤死。”
“这个位置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
“孤厌恶他们,也厌恶自己。”
这番话说完,萧策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没有哭出声。
可那股撑着他的力气已经散了。
周煜看了他很久,才开口:
“殿下说错了一件事。”
萧策抬起脸。
“什么?”
“他们变成这样,不是因为殿下坐在太子之位。”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看见殿下坐在这里,却没有能力守住这里。”
萧策怔住。
周煜把话说得很慢。
“一个病重、失势、没有兵权、没有外援的太子,才是他们敢下手的原因。”
“殿下若身体康健,手里握着东宫班底,朝中还有一批人愿意替您拼命,他们敢把毒送到您嘴里吗?”
萧策摇头。
“他们不敢。”
“您若能在皇上面前说一不二,陈氏敢当着您的面喊冤吗?”
“也不敢。”
“您若有能力查出三年前的熏香问题,今日还会死六个人吗?”
萧策的手指压在膝盖上。
每一句都不难听懂,可落进耳朵里,远比责骂刺得更深。
周煜看着他。
“殿下,背叛的根源不在于他们突然变坏。”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您当成了一件可以押注的东西。”
“您病重,他们便押大皇子。”
“您若能重新站起来,他们马上又会回来给您磕头。”
“宫里的人最会认风向。”
“至于您是不是好人,他们不在乎。”
萧策盯着他。
“那孤的病弱,就是罪?”
“对他们而言,是。”
这句话落下,烛火又炸了一声。
萧策的身体僵住。
周煜没有给他绕弯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殿下手里有储君名分,却没有保护名分的力量。”
“这份名分落在您身上,就成了别人争抢的东西。”
“您病弱,却仍然占着太子的位置,这便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原罪。”
“他们认为您早晚会死,认为皇上迟早会换储君,认为现在动手只是提前下注。”
“所以他们敢害您。”
“不是因为您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您看起来快要守不住自己拥有的一切。”
萧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回应。
周煜没有继续逼他。
信念塌掉之后,外人说得越多,越容易把人推入另一个极端。
萧策需要自己把那些事重新捋顺。
他可以愤怒,可以伤心,也可以怨恨。
但不能一直沉在里面。
过了一会儿,萧策捧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的眉头轻轻皱起。
“你为什么还愿意帮孤?”
“我收了官印。”
“只是因为这个?”
“我拿了朝廷俸禄,总得做点事。”
“你可以选择离开。”
“我已经把皇上赐的金牌亮出去了。”
周煜抬了抬手。
“现在离开,外面的人会以为我怕了。”
萧策盯着他。
“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孤。”
“殿下想听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愿意替孤挡刀?”
周煜靠着榻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不喜欢别人把我当棋子。”
“皇上把我放进东宫,是想拿我试探几个皇子。”
“大皇子封锁詹事府,是想让我滚出去。”
“三皇子在旁边看戏,等着我们两败俱伤。”
“长公主把我推到这里,是想让太子继续活着。”
“这么多人都在安排我的路,我若不把殿下扶起来,最后就只能按他们的意思走。”
萧策听完,苦笑了一声。
“原来孤只是你手里的筹码。”
“殿下可以这么理解。”
“你倒是坦白。”
“坦白比假装忠心省事。”
萧策看着他,忽然问:
“若孤最后还是活不下来呢?”
“那我就换一条路走。”
“你会扶大皇子?”
“看谁给出的条件更合适。”
萧策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周煜接着开口:
“殿下别摆出这副模样。我现在守着东宫,是因为您还有机会活。”
“只要您还有机会,我就有下注的价值。”
“若您连活都做不到,我留在这里给您陪葬?”
萧策沉默许久。
“你这人真讨厌。”
“殿下今天才发现?”
“你救了孤,又把孤骂得一无是处。”
“我只是把殿下原本就有的问题说出来。”
“孤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了。”
“所以才要把问题说清楚。”
周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殿下,您还有一个时辰休息。”
“明日开始,药、饭、熏香、值守宫人,全要重查。”
“我会让钱通把东宫的人分成三批,彼此不许接触。送来的药要经过两名医官验看,膳食要经过三道试验,所有出入都登记。”
“您身边不能再留所谓的老人。”
“这一点,我会处理。”
萧策看着他。
“你要走?”
“东宫内部的事先压住了,外面的账还没算。”
“你今晚已经抓了这么多人,还不够吗?”
“远远不够。”
周煜走到门边,回头补了一句:
“赵福还活着。”
萧策的脸色变了变。
“你要审他?”
“先审他,再查他背后的人。”
“他会不会……”
“会死。”
周煜停了一下。
“但不是今晚。”
萧策没有再挽留。
周煜推开殿门,风立刻灌了进来。
萧策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周煜。”
周煜回头。
“若有一天,孤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
萧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孤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样?”
周煜没有立刻回答。
殿外的亲兵站在台阶下,钱通正带人清点封存的物证。
周煜回过身,隔着昏暗灯光看着萧策。
“殿下若怕自己变坏,便记住今天。”
“记住谁给您下过毒,谁替您遮过风,谁在您吐血时还想着夺权。”
“记住以后就够了。”
“记不住呢?”
“那我会提醒您。”
萧策怔了怔。
“你提醒孤?”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骂人的时候也不挑地方。”
萧策第一次真正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他又咳了起来。
周煜没再停留,迈出寝殿。
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夜风迎面吹来,带走了衣服上的药味。
钱通从阴影里快步走出,手里捏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报。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大皇子府那边,今夜有大动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