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城外三十里,风雪交加。
一座官道驿站里,颜铭穿着一件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与同样乔装的姬无双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壶烧刀子和一碟牛肉和一份酱菜。
在他们不远处的火塘边,围坐着五个背着行囊风尘仆仆的汉子。
这五个汉子身上虽然穿着破旧的羊皮袄,但那股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其中一人瞎了一只左眼,另一人脸上横着一处刀疤。
“当啷!”
那独眼的汉子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骂道:
“去他娘的镇威将军!去他娘的黑风营!老子们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天下,到头来,竟成了他许家的私产!”
听到“镇威将军”四个字,角落里端着酒碗的颜铭眼神微微一凝。
镇威将军许虎,那是从攻打黑石关起兵时就跟着他的悍将,如今手握两万重兵,坐镇北境最大的县城清河县。
“老赵,小声点,隔墙有耳。”
旁边那个汉子苦笑着拉了拉他,仰头灌了一口闷酒,眼泪却顺着粗糙的脸颊滑了下来。
“怪只怪,咱们不姓许,没投个好胎啊……”
颜铭缓缓站起身,提着自己桌上那壶还没有开封的上好烈酒,走到火塘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酒壶推到了几个汉子面前。
“几位老哥,这大雪天的,火气这么大?相逢即是缘,这壶好酒,算小弟请的。”
颜铭刻意压低了嗓音,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沙哑。
那瞎眼汉子警惕地打量了颜铭一番,见他虽然身材高大,但穿着一身破旧的辅兵衣裳,手上布满老茧,便放下了戒心,自嘲地笑了一声:
“小兄弟,也是镇北王的兵?怎么,也是在军中受了排挤,混不下去,准备回乡种地了?”
“是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颜铭顺水推舟,叹了口气,“拼死拼活砍了几个鞑子的脑袋,本以为能混个百夫长当当,结果功劳全被上面那群人的亲戚给顶了。心灰意冷,不想干了。”
“卧槽,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独眼汉子仿佛找到了知音,拍了一下大腿,端起颜铭送的烈酒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你那算个屁!”
他借着酒劲,指着身边的几个兄弟,凄凉地大笑起来:
“小兄弟,你看看咱们哥几个!和大魏那一仗,老子左眼被鞑子的流矢射瞎了;我这兄弟老李,为了替许虎挡刀,脸上中了一刀!那一仗,咱们二十多个,拼得就剩下咱们五个人!”
“按理说,凭咱们的战功,封个百户绰绰有余吧?可结果呢?!”
老赵猛地撕开胸口的羊皮袄,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刀疤,悲愤得浑身发抖:
“许虎那个畜生!他仗着自己是镇北王的心腹元老,一到清河上任,就把他们许家沟的全族老小、七大姑八大姨,足足一百多人,全部接到了清河县城!”
颜铭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神瞬间冰冷,连一旁的姬无双都微不可察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剑。
“一百多人?他在军队里怎么安排得下?”颜铭不动声色地问道。
“怎么安排不下?他简直就是这清河的土皇帝!”
老李咬牙切齿地接茬道,“这清河上上下下,从掌管粮草的军需官、收税的税吏,到统兵的千户、百户,甚至连衙门里的县令、主簿,全换成了他许家的人!”
“一个在村里杀猪的屠夫,因为是许虎的表小舅子,直接被封了千户!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泼皮无赖,就因为姓许,成了掌管全城商税的肥缺!”
老李声音更加凄厉:
“那我们这群拼过命的老兵呢?我们的战功被那群许家的废物顶替冒领!老赵去找许虎理论,结果被许虎的那个屠夫亲戚,按在军棍下打了三十大板,罪名是以下犯上!”
“镇北王立下的军功授爵制,在这清河县城,成了一纸空文!这哪还是王爷的黑风营?这分明是他们许家的天下!”
几个刀山火海里都没流过一滴眼泪的汉子,此刻却在这寒冷的驿站里,抱头痛哭,哭声中充满了信仰崩塌的绝望。
“所以,你们就这么走了?”颜铭的声音极低。
“不走还能怎样?”
老赵惨笑一声,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去黑石关告御状?云州通往黑石关的所有关卡,全被许家的兵把持着。但凡有想去告状的,半路全被当成逃兵给暗杀了。我们也是拼了这条老命,才从小路逃出来的。”
“小兄弟,听哥哥一句劝,这世道,乌鸦一般黑。什么镇北王,什么论功行赏,等他们坐稳了江山,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随时可以扔掉的垫脚石罢了!”
驿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颜铭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群心灰意冷的百战老兵。
他知道,许虎毁掉的不是几个老兵的前途,而是他颜铭立身的根本。
“许虎……”
颜铭缓缓站起身,将一锭十两的纹银放在桌上。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咆哮,甚至没有看那几个老兵一眼,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威压,却让五个老兵瞬间打了个寒颤。
“几位老哥,这锭银子算我借你们的。在这驿站里好好歇三日,哪里也别去。”
颜铭将毡帽拉低,推开了驿站残破的木门,门外是呼啸的暴风雪。
“三日之内,北境的天,会变。那些属于你们的公道,有人会替你们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说完,颜铭和姬无双翻身上马,迎着漫天的风雪,朝着清河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