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看完短信,没有马上回楼里。
他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把烟掐了,给田富国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田富国还没睡。
"田书记,"侯平说,"赵龙订了明天一早吕州飞香港的机票。"
电话那头没声音,过了几秒钟,田富国说:"消息可靠?"
"可靠。"
"几点的航班?"
"早上七点四十。"
田富国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人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吕州。"侯平说,"他这段时间一直躲在吕州,没回过临江。"
"手续呢?"
"拘留证我已经申请了,罪名是涉嫌行贿和故意杀人未遂,"侯平说,"就差您签字。"
"你倒是提前准备好了。"田富国说,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丰水集团的案子查到现在,他早晚要跑。"侯平说,"田书记,时间来不及了,我今晚就得赶过去。"
田富国在电话那头抽了一口烟,说:"你去吧。我让吕州市委配合你。记住,人不能在吕州的地盘上跑了,更不能让他出了境。出了境,再想抓回来就难了。"
"我明白。"
"还有,"田富国说,"程序给我走干净了。上次医院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不会了。"
挂了电话,侯平下楼,叫上了两个办案人员,一个叫小吴,一个叫老郑。三个人开了一辆不起眼的别克,从办案点直接上了高速。
临江到吕州,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老郑开车,侯平坐副驾,小吴坐后排。车上了高速,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侯平给吕州市公安局打了电话,让他们安排人配合,又让查一下赵龙在吕州的落脚点和明天的航班信息。
电话打了一圈,消息陆续回来。
赵龙订的航班,是早上七点四十吕州飞香港的,国泰的航班,用的是他自己的护照,头等舱。他在吕州的落脚点,是城东一个叫"山水雅居"的高档小区,租了一套顶层的复式,用的是阿强的名字。
侯平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想了想,又给老张发了条短信,让他查一下赵龙的车。
吕州,山水雅居。
赵龙没睡。
客厅的灯全开着,茶几上摊着一堆东西:两本护照,一本是中国的,一本是圣基茨的;一沓现金,有人民币,有港币,还有一沓美元,用橡皮筋捆着;三张银行卡;一个手机,一张拆下来的SIM卡,还有一把车钥匙。
阿强蹲在地上,往一个旅行包里塞衣服。衣服都是名牌,叠得乱七八糟的,塞了两件就塞不下了,他又把衣服全掏出来,重新叠,越叠越乱。
"强子,别叠了。"赵龙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到了那边什么都买得到,带那么多衣服干什么。"
阿强停下来,擦了把汗:"龙哥,就带这一个包?"
"一个包够了。"赵龙说,"轻装走,别搞得跟搬家似的。"
阿强哦了一声,把衣服往旁边一推,去厨房接了杯水,递给赵龙。
赵龙没接,他在翻手机。
通讯录从上往下翻,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他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交代点什么,但翻来翻去,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爸的电话,下午打过了,该说的都说了。
他妈那边,他不敢打,怕他妈在电话里哭,他走得不安生。
高琴的电话,他拨了一次,响了两声,挂了。高琴现在自身难保,账户被冻结,人也出不了境,打给她也没用,反倒让她慌。
生意上那些朋友,平时称兄道弟,喝酒的时候胸脯拍得震天响,这个时候,一个都不能信。
赵龙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是他刚租房子的时候让人装的,花了八万多。现在看着,那盏灯土得要命,一颗一颗的玻璃坠子,跟挂了串葡萄似的。
"龙哥,"阿强在对面坐下来,"要不我跟你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走什么?"赵龙说,"你又没犯事。"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有什么不放心的,到了香港有人接我。"赵龙说,"你留下来,帮我盯着点这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给我发邮件,别打电话,电话可能被监听。"
阿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强又说:"龙哥,那个……蝰蛇那边,尾款还没结。"
赵龙皱了皱眉:"多少?"
"还差一百五十万。"
"都这时候了还结个屁。"赵龙说,"人都跑国外去了,他还能回来找我要?"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赵龙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讲规矩,以后没人替我卖命。现在是现在,那时候是那时候。我自己都要跑路了,还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
阿强低下头,不吭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隔一会儿,压缩机咔哒一声,又开始响。赵龙起身去了趟卫生间,水龙头开着,他捧了把凉水洗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头发也乱了。
他刮了个胡子,又换了件衣服。
折腾完,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了。赵龙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阿强给他盖了条毯子,他一脚蹬开了。
没睡着。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赵龙其实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他坐起来,按掉闹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掬了两把,脑子清醒了一点。
阿强也起来了,下楼去车库开车。
五点十分,天还黑着,赵龙背着一个旅行包下楼。阿强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不是赵龙平时坐的那辆奔驰,是阿强临时找的。
"车牌换了?"赵龙上车,问。
"换了,套的牌。"阿强说。
赵龙点了点头,把包放在脚边,系上安全带。
车开出小区,赵龙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保安亭里,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栏杆抬起来,车直接开了出去。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几家早点摊已经出摊了,蒸笼摞得老高,冒着白气,一个摊主在揉面,案板砰砰响。阿强把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沿着主路往机场方向走。
开了大概十分钟,赵龙忽然说:"后面那辆车,跟了多久了?"
阿强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隔了三四辆车的位置,有一辆灰色的大众,车灯亮着,看不清司机的脸。
"从小区出来就跟着了?"阿强说,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赵龙说,"你变个道试试。"
阿强打了右转向灯,变到右侧车道,车速放慢了一点。那辆灰色大众也变了道,跟在后面,距离没变。
赵龙的脸拉下来了。
"甩掉它。"赵龙说。
阿强踩了油门,埃尔法猛地加速,在清晨空旷的马路上连超了两辆车,然后一个右转,拐进了一条辅路。灰色大众想跟,但旁边一辆早班的公交车正好变道,把它挡在了后面,慢了几秒钟。
"前面左拐,走河边那条路。"赵龙说。
阿强依言左拐,上了沿河路。这条路两边是梧桐树,早上没什么车,阿强把车速提到八十,连过了两个红绿灯——第二个红绿灯已经变黄了,他一脚油门冲了过去,后视镜里,灰色大众被红灯挡住了。
"甩掉了?"阿强说,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片。
赵龙没回头,他在看手机导航。"别去机场了,先绕两圈。"
阿强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二十多分钟,赵龙一直盯着后视镜,灰色大众没有再出现。
但赵龙没有松劲。他知道,一辆车被甩掉了,不代表没有第二辆、第三辆。
"前面停车。"赵龙说。
阿强把车停在一家加油站旁边。赵龙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喂?"对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在睡觉。
"老王,是我。"赵龙说,"你那辆帕萨特,借我用一下。"
"龙、龙哥?这大早上的……"
"别废话,车钥匙给我放你车左前轮的轮胎上,我自己去拿。"赵龙说,"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对方还想说什么,赵龙已经挂了电话。
他对阿强说:"你开这辆车,往南走,上高速,去临江县,在县城找个地方待一天,晚上再回来。"
"那你呢?"阿强说。
"我开老王的车去机场。"
阿强想说什么,赵龙摆了摆手:"别争了。他们要盯,盯的是这辆车,是你。你把他们引开,我走我的。到了香港我给你发邮件。"
阿强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赵龙拎着旅行包下了车,在加油站旁边等了几分钟,自己走到旁边一个老旧小区门口。老王的帕萨特停在楼下,一辆灰色的旧车,车身上有几道划痕。赵龙蹲下去摸,车钥匙果然压在前轮的轮胎上。他拿起钥匙,上了车,发动,倒车,掉头,往机场方向开。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云泛出一层灰白。
吕州机场,早上六点四十。
赵龙把帕萨特停在机场的临时停车场,没有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观察了一下停车场。车不多,三三两两停着,看不出什么异常。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往航站楼走,门口有出租车排队,司机站在车外抽烟。一切正常。
他下了车,锁好车,把钥匙放在排气管上——这是他和老王说好的还车方式。然后他戴上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背着旅行包,往航站楼走。
国际出发在航站楼东侧。赵龙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值机柜台前排着小队,大多是旅行团的老头老太太,有人在吃茶叶蛋,有人在嗑瓜子,地上吐了几片瓜子壳,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咖啡的味道。
赵龙走到国泰的值机柜台,递上护照和机票。
值机的小姑娘刷了一下护照,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屏幕,然后开始办登机牌。赵龙只有一个随身的旅行包,没托运。
"先生,您的登机牌,登机口B12,七点开始登机。"小姑娘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赵龙接过来,转身往安检走。
安检很快,他没带什么违禁品,旅行包里只有几件衣服和现金,还有那几本证件。过了安检,他找到B12登机口,在候机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大厅,面朝停机坪。
停机坪上,一架国泰的空客停在廊桥边上,地勤在装行李,行李车来来往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在机翼下面绕圈检查。
赵龙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五十五。还有五分钟开始登机。
他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他又回到座位上。
七点整,登机口的广播响了,开始登机。头等舱和公务舱优先,赵龙站起来,排在第一个。
登机口的地勤扫了他的登机牌,机器滴了一声,绿灯亮了,地勤正准备放行。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登机牌。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赵龙转过头。
侯平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穿便衣,两个穿警服,其中一个是吕州市公安局的,赵龙在吕州混了这么久,有点眼熟。
赵龙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嘴还硬。
"你干什么?"赵龙说,"我要登机。"
"赵龙,"侯平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拘留证,"你涉嫌行贿、非法经营、故意杀人未遂,现在依法对你执行拘留。"
"故意杀人?"赵龙的声音拔高了,"你放屁!我杀谁了?"
候机厅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旅行团的老头老太太不登机了,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掏出了手机,被旁边的警察示意放下。
侯平没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掰扯,偏了一下头,两个便衣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赵龙的胳膊。
"放开我!"赵龙挣了一下,没挣开,旅行包从肩上滑下来,被小吴接住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找律师!"
"到了地方,会让你找律师的。"侯平说。
赵龙被架着往登机口外面走,他扭过头,看着那架停在廊桥边的飞机,眼睛都红了。
"侯平!"赵龙喊了一声,"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侯平没理他,跟在后面,出了登机口。
走廊里,赵龙的脚步声很重,鞋底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经过一扇落地窗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停机坪,那架国泰的飞机开始关舱门了,行李舱也合上了。
他忽然不挣扎了,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下来,脚步也慢了,后面的路是被两个便衣半架着走完的。
出了航站楼,清晨的风有点凉,赵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打了个哆嗦。
他被带上一辆停在机场公安门口的依维柯,车里有铁笼子一样的隔断。门关上,光线暗下来,他缩在座位上,旅行包被没收了,鞋也被抽走了鞋带,帽子不知道掉在了什么地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侯平没有跟他坐一辆车。
侯平站在航站楼外面的台阶上,看着那架国泰的飞机缓缓推出廊桥,滑行,转弯,在跑道头等了几分钟,然后加速,抬头,钻进了云层里。
老郑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豆浆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是机场食堂买的,豆浆还烫,包子已经有点凉了。
"侯局,吃点东西。"老郑说。
侯平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是白菜馅的,面皮有点硬。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天。
飞机没了,天上只剩一道白色的尾迹,被风一吹,慢慢散开,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小吴跑过来,手里拿着赵龙的那顶黑色棒球帽,说:"侯局,他帽子掉登机口了,要不要给他?"
侯平看了一眼,说:"拿着吧,回头一块儿给他。"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几个喝空的红牛罐子,还有一包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走吧,"侯平说,"回临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