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被带到办案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办案点在城郊，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挂的牌子是"培训中心"。车开进去，绕了个弯，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刘建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楼。楼很旧，外墙的白灰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砖。

他没说话，跟着人往里走。

进门先体检。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翻了翻他的眼皮，又问他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刘建说血压有点高，一直吃药。大夫问药呢，刘建说在公文包里，包被收走了。大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药会给他，按时吃。

然后是登记。姓名、年龄、籍贯、工作单位、职务、家庭成员。刘建一项一项地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开会念稿子。

登记完，他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软包，天花板角落里有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桌子上方吊着一盏白炽灯，灯罩有点歪，光打在桌面上，白晃晃的。

刘建在椅子上坐下来，手铐已经摘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

有人给他端了一碗饭进来，米饭，两个菜，一个炒白菜，一个土豆炖肉，还有一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刘建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吃点吧，"带他进来的干警说，"下午要问话，饿着肚子不行。"

刘建没说话，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土豆炖肉有点凉了，油结在盘子边上，白白的一层。

侯平是下午两点进的审讯室。

他中午没回去，在值班室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两根火腿肠，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又把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汤溅在材料袋上，他用袖子蹭了蹭，留下一道油印子。

跟他一起审的，是省检察院的一个老检察官，姓周，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干了一辈子公诉，话不多，但问问题很刁。

两个人进审讯室的时候，刘建正坐在椅子上发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还跟在自己办公室里一样。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侯平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

侯平在他对面坐下来，老周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审讯员在另一头操作同步录音录像，红灯亮了。

"刘建，"侯平说，"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儿来吗？"

"不知道。"刘建说。

"那我告诉你。"侯平把立案决定书放在桌上，推过去，"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通过境外空壳公司，侵吞国有资产，收受贿赂。组织上决定，对你立案调查。"

刘建没看那份文件，眼睛看着侯平。

"侯局长，"刘建说，"我在油气集团干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集团的资产，从我接手时候的三百亿，到现在的一千二百亿，翻了四倍。你们凭什么说我侵吞国有资产？"

"资产翻了四倍，不代表你没问题。"侯平说。

"我有什么问题？"刘建说，"你把话说明白。"

侯平没急着答，从材料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恒信咨询，注册在临江市朝阳区一栋写字楼里，法人代表是你妹妹刘芳，租金按年付，现金。这家公司，一个月开不了一两次门，但是你，刘建，亲自去过好几次，每次待三四十分钟。你去一家你妹妹开的、基本不营业的咨询公司，干什么？"

刘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

"我妹妹开的公司，我去看看，不行吗？"刘建说。

"行。"侯平说，又抽出一张纸，"那这家呢？环球投资控股，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法人代表是个外籍华人，但公司的实际签字人，是你妹妹刘芳。这家境外公司，前年收购了油气集团旗下天然气销售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你妹妹代表境外公司，收购你当董事长的国企的股份，刘建，你跟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刘建没说话。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是白开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喉结上下动了两下。

侯平看着他，没催。

"天然气销售公司的股权转让，"刘建放下杯子，说，"是经过集团党委集体研究的，报省国资委批了的，程序合法。受让方是谁，那是人家的商业行为，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老周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受让方的实际签字人是你亲妹妹，你跟我说你管不着？"

"我妹妹做什么生意，我管不了。"刘建说，"她三十多岁的人了，有自己的自由。"

老周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审了两个多小时，刘建咬死了一句话：股权转让程序合法，他妹妹的生意跟他没关系。

侯平换了个方向。

"那我们说说别的。"侯平说，"前年，油气集团在城西有个地块，原本规划是建加气站的，后来改成了商业用地，卖给了一家叫宏达地产的公司。这块地，改变土地性质的审批，是你签的字。宏达地产拿到地之后，三个月就转手了，赚了八千多万。这家宏达地产的法人，叫张海涛，是你老婆的表弟。你解释一下。"

刘建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事……"刘建说，"改变土地性质，是因为城市规划调整，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宏达地产参与竞拍，合法合规，人家有本事拿地，有本事赚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侯平说，"张海涛拿地的钱，是从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借的，这家小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也是你妹妹刘芳。左手倒右手，地就到了你亲戚手里，三个月赚八千万。刘建，你管这个叫合法合规？"

刘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我不清楚这些细节。"刘建说，"具体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在办。"

"下面的人？"侯平说，"审批表上是你签的字。"

"我签的字多了，"刘建说，"集团每天那么多文件，我不可能每一份都去核实人家的资金来源。"

侯平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在旁边翻材料，翻到一页，随口问了一句："刘建，你儿子在澳大利亚读书，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大概多少？"

刘建愣了一下。

"三四十万吧。"刘建说，"怎么了？"

"你一年的工资，多少？"老周说。

"税前四十多万。"

"你老婆呢？"

"她在大学教书，一年二十来万。"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你们两口子一年六十多万的收入，供一个孩子在澳大利亚读书，一年三四十万，剩下的钱，够你们过日子吗？你在澳洲那套房子，二百八十万澳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三百多万，全款买的，钱从哪儿来的？"

刘建的脸绷住了。

这件事，他以为没人知道。房子登记在他儿子名下，钱是通过香港的账户转的，绕了好几道弯。

"那套房子……"刘建说，"是我找朋友借的钱。"

"哪个朋友？"老周说，"借条呢？转账记录呢？"

刘建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还有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刘建的口风松了一些。

他开始承认一些事情。他承认在几个项目上收过好处费，但是数额不大，都是"人情往来"，过年过节收个红包、收点礼品，折算下来，一两百万。

他承认澳洲那套房子的钱，不全是借的，有一部分是"朋友帮忙"。

他承认恒信咨询他确实去过，但只是"帮妹妹看看账"，没有参与经营。

这些问题，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但都不是最核心的。侯平心里清楚，刘建在丢卒保车，拿一些零碎出来，想把大事化小。

真正的大鱼——股权转让背后的利益输送、油气集团和丰水集团之间的资金往来、那些他只闻其名还没摸到边的人和事——刘建一个字都没提。

侯平也不急于一时。审讯这种事，跟熬鹰一样，得慢慢来。头一天就想让人把底全兜了，不现实。

到了傍晚六点，侯平看了看时间，说："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刘建站起来，被干警带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侯平。

"侯局长，"刘建说，"我劝你一句，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该收手了。再往下查，对你没好处。"

侯平抬头看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我？"侯平说。

"不是威胁。"刘建说，"是忠告。我在油气集团待了九年，江左省这潭水有多深，我比你清楚。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告诉你，我这点事，在江左省，连个水花都算不上。赵董那边……"

他忽然收住了嘴。

像是脚底下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嘴唇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董？"侯平站起来，"哪个赵董？"

刘建看着他，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

"没什么。"刘建说，"我什么都没说。"

"刘建，"侯平说，"你刚才说的'赵董'，是谁？"

"我不认识什么赵董。"刘建说，"我说胡话了，今天脑子不太清楚，血压上来了。"

侯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种时候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刘建能漏出"赵董"两个字，说明他心里那道墙已经有缝了。有了缝，就不怕撬不开。

"带他下去吧。"侯平说，给他量个血压。"

刘建被带走了。

审讯室的门关上，侯平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老周收拾着材料，把笔帽扣上，随口说："老赵？江左省姓赵的董事长，有名有姓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侯平说："不是一般的赵董。你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跟说别的不一样。"侯平说，"说他妹妹、说他老婆表弟，他都能编。说到这两个字，他自己把自己嘴捂住了。"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材料整理好，摞齐了，用橡皮筋捆上。

两个人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脚步声在空走廊里格外响。侯平走到楼梯间，推开门，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有路灯，昏黄的一圈，飞虫绕着灯罩撞，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远处的公路上有货车经过，轰隆轰隆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侯平靠在墙上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刘建那句话。

赵董。

他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太大了，大到他得先把手里的东西再夯实了，才敢往那个方向想。

烟抽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张发来的一条短信：

"赵龙订了明天一早吕州飞香港的机票。"

侯平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把烟叼在嘴里，手指飞快地回了两个字：

"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烟头在墙上按灭，扔进楼梯间角落的一个铁桶里。铁桶里已经有小半桶烟头了，都是这栋楼里的人熬夜攒下的，有的还带着口红印。

侯平推开楼梯间的门，往楼下走。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