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桌上的卷宗，换了一批。

以前堆的都是丰水集团的材料，半人高，现在全搬走了，换成了几个乡镇干部套取危房改造补贴的案子，最大的一笔，八万六。

他翻了两天，翻得眼皮发沉。

第三天下午，他去档案室调一份旧材料，在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一摞没有编号的举报信。信封都发黄了，看样子有些年头。他本来没当回事，随手翻着，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省反贪局负责人收"，邮戳是半年前的，寄信地址没写，只写了"内详"。

他拆开。

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人看不清。信里举报江左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刘建，说他在几个油气项目上收好处费，还通过他妹妹刘芳在外面开公司，挖国企的墙角。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写了"一个快死的老会计"。

侯平把信看了两遍。

这种举报信，他见得多了。大部分是捕风捉影，有的干脆是诬告。但这封信不一样，里面写了几个具体的项目名称、具体的时间、具体的金额，不像是瞎编的。一个外行写不出这些东西。

他把信折好，揣进口袋。

第二天，侯平开了个介绍信，去了油气集团。

他没找刘建，找的是集团纪委。纪委办公室在三楼，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接待他，姓孙，给他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打转，侯平没喝。

侯平把举报信的事说了，没拿原件，只说有人反映一些问题，想了解一下情况。

孙主任听完，脸上的笑就淡了。

"侯局长，"孙主任说，"这种举报信，我们一年能收几十封。刘总在油气集团干了快十年，得罪人是难免的。有些人造谣，也不奇怪。"

"那几个项目，能不能调一下资料？"侯平说。

孙主任端着茶杯，吹了吹茶叶，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侯局长，不是我不配合。集团的项目资料，都有保密规定。你要看，得有正式的协查函。"

侯平说："我回去补。"

孙主任笑了笑，低头喝茶，没再说什么。

侯平从油气集团出来，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油锅滋滋响，他买了一套，边吃边看。油气集团的大楼真气派，玻璃幕墙，门口两根旗杆，一面国旗，一面集团旗，旗子被风吹得贴在杆子上。

他给局里打了个电话，让开协查函。管公章的小姑娘说，侯局，这个协查函需要分管领导签字。侯平说你把电话给领导。领导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老侯啊，你现在手上不是危房改造的案子吗，油气集团的事，是不是先放一放。

侯平说："举报信在我手里，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领导说："那你先核实，别急着调资料。刘建那个位置，你又不是不知道，动他，得慎重。"

电话挂了。侯平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油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没再走官方渠道。

信里提到一个细节，说刘建的妹妹刘芳在外面开公司。工商信息是公开的，侯平托了工商局一个远房表哥，查了一下刘芳名下的公司。

查出来三家，都是小公司，一家做建材，一家做餐饮，一家做咨询。法人代表都是刘芳，但注册资本都不大，看着没什么问题。

侯平把这三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抄下来，一家一家去看。

建材公司在一个建材市场里，有个门面，卖管材，老板是个胖子，坐在门口嗑瓜子，生意看着还行。餐饮公司是个小饭馆，在一条老街上，卖牛肉面，侯平去吃了一碗，肉就两片，汤倒是挺咸。咨询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他上去找了一圈，门牌上贴着"恒信咨询"，但门锁着，问隔壁公司，隔壁说这家公司很少有人来，一个月能见到一两次人就不错了。

一个月只来一两次的咨询公司。

侯平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落了灰，桌角放着半瓶矿泉水，标签都褪色了。

他记下了这层楼的物业，下楼去找物业经理，亮了工作证，问恒信咨询的租户信息。物业经理翻了翻记录，说租房合同是一个女的来签的，叫刘芳，租金按年付，每次都是现金。

现金付租金，一年好几万，用现金。

侯平又问："她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物业经理想了想，说："好像有个男的来过几次，五十来岁，戴眼镜，开一辆黑色的轿车。具体长什么样，记不清了。"

侯平问："车牌号记得吗？"

物业经理摇头。

接下来半个月，侯平有空就往那栋写字楼附近跑。

他没开单位的车，开自己那辆旧捷达，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路边，盯着门口。他老婆以为他在加班，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结果一守就守到晚上九十点。有两次他老婆把饭热了三遍，最后一通电话里没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守到第十一天，傍晚六点多，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写字楼门口。侯平坐直了，保温杯拧了一半的盖子停在手上。

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侯平在油气集团官网的领导介绍栏里见过这张脸——刘建。

刘建在车边站了几秒钟，左右看了看，进了写字楼。

侯平没下车，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角度有点歪，又拍了一张，把车牌号也拍进去了。

刘建在楼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了。他没直接上车，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上车走了。

侯平等奥迪开远了，才下车，走到写字楼门口。地上那个烟头还在，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证物袋，用纸巾垫着，把烟头捡了进去。

回到家，老婆孩子都睡了。他把烟头和照片放在餐桌上，就着厨房的灯看了很久。

刘建亲自去一个空壳咨询公司，待了四十分钟。这说明这家公司刘建在用，而且是亲自在用，连他妹妹都不经手。

但这还不够。去一家公司，说明不了什么。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突破口来得很偶然。

侯平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到单位，先泡一杯茶，然后翻当天的报纸。他主要看财经版和社会版，干反贪这些年，他养成了习惯，报纸上随便一条消息，都可能藏着案子。

那天早上，他在财经版角落里看到一条消息：江左省油气集团旗下一家天然气销售公司，正在进行股权转让，转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受让方是一家境外投资公司。

侯平把报纸放下了。

天然气销售公司，他知道，那是油气集团最赚钱的子公司之一，去年光利润就两个多亿。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说转就转了？受让方还是境外公司？

他把这条消息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上，然后开始查这家境外投资公司。

境外公司的信息不好查，他托了海关一个朋友，又通过朋友找了香港的一个同行，折腾了快两个星期，来来回回打了十几个电话，才查到这家境外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法人代表是个外籍华人，名字查不到什么来头，但公司的实际签字人，是刘芳。

刘芳代表境外公司，收购她哥哥当董事长的国企旗下最赚钱的子公司的股份。

侯平把所有材料摊在桌上，从举报信到工商信息，到写字楼的照片，到烟头，到股权转让的消息，到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一张一张铺开。

一条线，串起来了。

但他没有急着上报。上次医院的事，他长了记性。这次，他把每一份材料都核对了三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清楚，证据链哪里有缺口，他就补哪里。他还专门找了检察院的一个老同学，把材料给人家看，问如果走司法程序，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老同学翻了半个钟头，说够了，但刘建是省管干部，你得有省委的批件。

侯平把材料装订成册，写了一份立案申请，通过正常渠道，一级一级往上递。

这份材料在局里压了五天。侯平没催，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危房改造的案子照办，报纸照翻。第五天下午，分管副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材料还给他，上面多了几个签字和红章。

"省委批了。"副局长说，"侯平，我提醒你一句，这次行动，每一步都给我走稳了。刘建不是一般人，你要是再出任何岔子，没人保得了你。"

侯平把材料接过来，说："我知道。"

抓捕定在周四上午。

侯平没搞大张旗鼓的车队，三辆车，都是普通牌照，人也没穿制服。他提前跟油气集团的纪委孙主任打了招呼，让他在楼下等着，别声张。

车开到油气集团门口，孙主任果然在。他今天领带系歪了，也没顾上整理，看见侯平，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刘总在食堂吃早饭，刚下去。"

侯平愣了一下。他原本让人盯着刘建的办公室，人算不如天算。

"食堂几楼？"

"二楼。"

侯平带着人上了二楼。

食堂挺大，这个点正是吃饭的高峰，油气集团的员工排着队打饭，嗡嗡的说话声，筷子碰餐盘的声音，后厨传来锅铲翻炒的动静。侯平扫了一圈，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看见了刘建。

刘建面前放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碟咸菜，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他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桌角还放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字，漆都磨掉了。

侯平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来。

刘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员工，随口说："你哪个部门的？这边有人了。"

侯平把工作证翻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省反贪局，侯平。"侯平说，"刘建同志，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回去了解一下。"

食堂里的噪音好像一下子小了。刘建对面那个人，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忘了合上。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往这边看，打饭的队伍也不动了。

刘建盯着工作证看了几秒钟。

他没像侯平预想的那样慌，也没拍桌子。他把手里咬了一半的油条放回盘子里，拿起桌上的眼镜，慢慢戴上，然后说："侯局长，能不能让我把这口豆浆喝完？"

侯平说："可以。"

刘建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侯平坐在对面，看见他端碗的那只手，小指在抖，碗沿碰着牙齿，磕了一下。

喝完豆浆，刘建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把餐巾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盘子边上，说："我打个电话，跟家里说一声。"

侯平说："就在这里打。"

刘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他翻得很慢，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拨了一个号。

电话放在耳边，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水龙头的声音。侯平听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一个女声，字正腔圆。

刘建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拨了一个。

这一次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他又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侯局长，"刘建说，"走吧。"

侯平站起来。旁边两个办案人员走上前，给他戴上手铐。手铐咔哒一声，刘建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把两只手往桌下藏了藏，好像不想让周围的人看见。

他们往食堂门口走，一路上全是油气集团的员工，有人端着餐盘愣在原地，有人低下头假装吃饭，有个年轻姑娘没留神，餐盘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响。

刘建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下楼梯的时候，他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办案人员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厉害，咳了两声。

出了大楼，门口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还在，油锅冒着烟。刘建经过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推车，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上了车。

消息传到赵龙耳朵里，是中午。

他当时在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锅红烧羊肉，热气腾腾的，他正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阿强推门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赵龙的筷子停在锅上方，那块羊肉没夹住，掉回锅里，溅起一点汤汁，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躲。

"什么时候的事？"

"上午，在食堂被带走的。"阿强说，"好多人都看见了，现在集团里全在传。"

赵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到他爸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赵龙以为没人接，才通了。

"爸。"

"嗯。"电话那头有流水的声音，好像在洗手。

"刘建被抓了。"

流水声停了。停了两三秒，又响起来。

"知道了。"

"爸，他知道那么多事，万一他嘴不严……"

"他知道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他知道的，都是他自己该知道的事。不该知道的，他一件都不知道。跟了你爸这么多年，他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没有，早出事了，轮得到今天？"

赵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那边，票订了没有？"

"订了，后天的。"

"那就走。"水龙头关上了，电话那头传来擦手的声音，毛巾搭在架子上的声音，"到了那边，别用以前的号码，别联系以前的人。你那个会所，让阿强处理掉，车也卖了，别舍不得那几个钱。"

"爸，刘建他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咱们就一点都不管？"

"正因为跟了我那么多年，他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了下来，"倒是你，雇杀手的事，擦干净了没有？那种事都干得出来，我看你是昏了头。三百多万，买了个寂寞，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赵龙不吭声了。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到了香港，给你妈打个电话，她最近血压高，天天念叨你。"

电话挂了。

赵龙拿着手机，坐在那里。锅里的羊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汤翻滚着，一块土豆浮上来，又沉下去。他坐了一会儿，把椅子往后一推，对阿强说："打包，带走。"

阿强叫服务员拿打包盒。赵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楼下停车场里，他那辆车停在老位置，车旁边什么人都没有。

他把窗帘放回去，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