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宝国的传唤期限，被延长了一周。

延长的理由，是专项组在后续的查账中，又发现了张宝国涉嫌挪用资金的线索。这笔钱，大概有三百多万，是张宝国从丰水置业的账户上，挪到了自己亲戚的公司里，用于炒房。

线索是真的，证据也确凿。有了这个，延长传唤期限，就合法合规了。

这是侯平支的招。

虽然侯平已经被调离了专案组，但是，他的老部下，还是会时不时地给他打电话，问问意见。侯平也不含糊，能帮的，就帮一把。

张宝国的传唤期限延长之后，专项组的人，松了一口气。

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至少，不用在24小时内，就把人放了。

专项组组长给大家开了个会，重新分了工。一部分人，继续审讯张宝国，争取从他嘴里，掏出更多东西。另一部分人，继续查丰水集团的账目，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查账的工作，枯燥而繁琐。

丰水集团的账目，太多了。旗下十几个子公司，每年的资金流水，几十亿。要从这么多账目中，找出问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查了三天，还真让他们查出了东西。

负责查账的，是省纪委的一个年轻干部，叫小林，二十七八岁，学会计的，对数字很敏感。

小林在查丰水置业的银行流水时，发现了几笔可疑的转账。

从去年开始，丰水置业的账户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笔钱，转到一家叫"恒泰商贸"的公司。金额不等，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累计下来，大概有两千多万。

恒泰商贸，小林查了一下，是一家注册在临江市的小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法人是一个叫"周明"的人。

周明？

小林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他翻了翻丰水集团的资料，发现周明，是丰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丰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开了一家商贸公司，然后丰水置业，不停地往这家公司转钱？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小林立马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专项组组长。

专项组组长听完，眼睛一亮。

"恒泰商贸，周明。"组长说，"这个周明，是丰水集团的财务总监？"

"是。"小林说，"我查了，丰水集团的公开资料里，财务总监就是周明。而且，恒泰商贸的注册地址，和丰水集团的办公地址，在同一栋楼里。"

组长沉默了几秒。

"这个周明，是高琴的人？"组长说。

"应该是。"小林说，"周明在丰水集团干了十几年了，从丰水集团刚成立的时候，就跟着高琴。是高琴的心腹。"

组长点了点头。

"财务总监，自己开公司，然后集团的子公司，不停地往他的公司转钱。"组长说，"这要么是利益输送，要么是洗钱。不管是哪种，都够他喝一壶的。"

组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这个周明，是关键。"组长说，"他是财务总监，丰水集团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资金往来，他都清楚。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那丰水集团的核心黑幕，就能揭开一半。"

组长停下脚步，看着小林。

"你继续查，把恒泰商贸的所有银行流水，所有资金往来，全部调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两千多万，最终去了哪里。"

"是。"小林说。

小林又查了两天。

这一查，查出了更大的问题。

恒泰商贸收到的那两千多万，并没有留在账户上。而是在到账后的几天内，就被分散转到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上。然后，又从这些个人账户，转到了境外。

转账的路径，设计得很复杂。层层转手，试图掩盖资金的真实去向。

但是，小林是学会计的，对数字很敏感。他一笔一笔地追，最终发现，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香港的几个账户。

而这几个香港账户的实际控制人，虽然用了不同的名字，但小林通过交叉比对，发现它们都和一个人有关——高琴。

或者说，和高琴的亲属有关。

"资金从丰水置业，转到周明的恒泰商贸，然后分散转到个人账户，再转到境外，最终到了高琴亲属的账户里。"小林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组长面前，"这是典型的洗钱和利益输送。"

组长翻着材料，脸色越来越沉。

"两千多万，只是丰水置业一家。"组长说，"如果丰水集团的其他子公司，也有类似的操作，那总金额，可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且，"小林说，"我查了一下，恒泰商贸的转账记录，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五年时间，累计转账，可能超过一个亿。"

组长深吸一口气。

一个亿。

这不是小数目。

"周明。"组长说，"这个周明，必须拿下。"

组长拿起电话，给省纪委书记田富国打了过去。

"田书记，"组长说，"我们在查丰水集团账目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丰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周明，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自己控制的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巨额资金，涉嫌洗钱和利益输送。我们建议，立即对周明采取措施，进行突击审讯。"

田富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确凿吗？"田富国说。

"确凿。"组长说，"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注册信息，全部都有。证据链完整。"

"好。"田富国说，"我同意。你们立即行动，把周明带回来。注意，要保密，不要打草惊蛇。"

"是，田书记。"组长说。

挂了电话，组长立马开始部署。

当天下午，周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专项组的人带走了。

带走的时候，周明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几个穿便衣的人走了进来，出示了证件，然后把他带走了。

周明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然后跟着走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周明被带到了专项组的办案点，一间不大的审讯室里。

审讯，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

周明一开始，嘴很硬。

"恒泰商贸是我开的，没错。"周明说，"但是，那是我的个人公司，和丰水集团没有关系。丰水置业往我公司转钱，那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我们之间有合同的。"

"什么业务往来？"审讯人员说。

"咨询服务。"周明说，"恒泰商贸为丰水置业提供财务咨询服务，丰水置业支付咨询费。这很正常。"

"咨询费，两千多万？"审讯人员说，"你的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就你一个人，你能提供什么咨询服务，值两千多万？"

周明不说话了。

审讯人员把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公司注册信息，一样一样地摆在他面前。

"周明，"审讯人员说，"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恒泰商贸收到的钱，最终都转到了境外，到了高琴亲属的账户里。你怎么解释？"

周明的脸色，开始变了。

"我……"周明说，"我只是帮忙转一下账，别的事，我不知道。"

"帮忙转账？"审讯人员说，"转了一个多亿，你说你只是帮忙转账？周明，你是财务总监，你比谁都清楚，这种操作，意味着什么。"

周明沉默了。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

到第二天早上，周明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交代了。

周明交代，恒泰商贸，确实是他用来帮丰水集团转移资金的空壳公司。从五年前开始，高琴就让他通过这家公司，把丰水集团的资金，分批转移到境外。累计金额，超过一个亿。

这些钱，一部分是丰水集团的非法所得，一部分是用来给某些人"上供"的钱。

"上供给谁？"审讯人员说。

周明犹豫了一下。

"我……我不太清楚。"周明说，"高总只是让我转账，具体转给谁，为什么转，她从来不跟我说。我只是按她的指令办事。"

"你不知道？"审讯人员说，"周明，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替别人扛着？"

"我真不知道。"周明说，"高总做事，很谨慎。核心的事情，她从来不让我参与。我只是个管账的，她让我转钱，我就转钱。别的事，我真不清楚。"

审讯人员又问了很多，但周明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他确实不知道太多核心的东西。

他是财务总监，管账，但不管事。丰水集团真正的核心决策，都是高琴一个人做的。周明只是执行者。

但是，即便如此，周明的交代，也已经足够了。

他承认了通过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资金，承认了累计金额超过一个亿，承认了这些钱和高琴有关。

有了这些，就足以对丰水集团的核心账户进行冻结，对高琴采取限制出境措施。

局势，开始反转了。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首先是丰水集团内部。

周明被带走的第二天，丰水集团就炸开了锅。

财务总监被带走，这可不是小事。集团内部，人心惶惶。很多员工，都在私下里议论，说丰水集团可能要出大事了。

高琴是在当天早上，得知周明被带走的消息的。

当时她正在办公室里，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跟她说，周总昨天下午被几个人带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高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人带走的吗？"高琴说，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秘书说，"那几个人穿便衣，没说自己是哪个单位的。"

高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高琴说，"你出去吧。"

秘书出去之后，高琴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周明被带走了。

她的心腹，她的财务总监，跟着她干了十几年的人，被带走了。

高琴的心里，第一次感到了慌。

她知道，周明知道的东西，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也足够多了。如果周明扛不住，交代了什么，那丰水集团，就真的危险了。

高琴拿起手机，给赵龙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赵龙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赵总，"高琴说，"周明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赵龙说。

"昨天下午。"高琴说，"到现在都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知道是谁带走的吗？"

"不知道。"高琴说，"但我猜，应该是省纪委的人。他们最近一直在查丰水集团的账。"

赵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这个侯平，都被调离了，还阴魂不散。"赵龙说。

"不是侯平。"高琴说，"是省纪委新成立的专项组。他们查了张宝国，然后顺着张宝国，查到了周明。"

赵龙沉默了几秒。

"周明那边，会不会出事？"赵龙说。

"不好说。"高琴说，"周明跟着我干了十几年，嘴一直很严。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省纪委既然敢动他，就说明他们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周明扛不住。"高琴说，"他要是交代了什么，我们就都麻烦了。"

赵龙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高琴，"赵龙说，"你那边，赶紧处理一下。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别让他们查到更多东西。"

"我知道。"高琴说，"但是，赵总，周明被带走，账户可能会被冻结。到时候，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账户冻结？"赵龙说，"他们敢？"

"他们有周明的口供，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高琴说，"这些证据，足够他们申请冻结账户了。赵总，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赵龙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赵龙说，"你先处理你那边的事。我这边，也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高琴说。

"准备走。"赵龙说，"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挂了电话，高琴坐在办公室里，脸色很难看。

赵龙要走了。

她知道，赵龙一走，丰水集团，就真的完了。

但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商人，在这种级别的博弈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高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

她必须，在省纪委动手之前，把该处理的，都处理掉。

省纪委的动作，比高琴预想的，还要快。

周明交代后的当天下午，省纪委就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冻结了丰水集团的十几个核心账户，以及高琴个人的几个账户。

同时，省纪委还向边防部门，发出了对高琴的限制出境通知。

高琴被限制出境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江左省的商界，炸开了。

丰水集团，江左省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董事长高琴，被限制出境了。

所有人都知道，丰水集团，这次是真的出事了。

丰水集团的股价，当天就跌停了。集团内部，人心惶惶。很多员工，都开始偷偷找下家了。

高琴得知账户被冻结、自己被限制出境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销毁文件。

秘书跑进来，跟她说了这个消息。

高琴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

"账户被冻结了？"高琴说，声音有点发抖，"我被限制出境了？"

"是。"秘书说，"银行那边刚打来的电话，说我们的账户，全部被冻结了。还有，边防那边，也发了通知，说您不能出境了。"

高琴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完了。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账户被冻结，她就没法转移资金了。被限制出境，她就没法跑了。

省纪委这一手，又快又狠，直接掐住了她的七寸。

高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满地的文件，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医院里，祁同峰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给他递消息的，是高育邦。

高育邦下午来探视，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到丰水集团的时候，高育邦顺嘴说了一句，省纪委把丰水集团的账户冻结了，高琴也被限制出境了。

祁同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祁同峰说，"是吗？"

"嗯。"高育邦说，"省纪委这次，动作挺快的。周明交代了一些东西，他们就直接动手了。"

祁同峰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丰水集团的账户被冻结，高琴被限制出境。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省公安厅厅长，是刺杀案件的受害人，是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他不能，也不应该，对丰水集团的事情，表现出过多的关心。

"同峰，"高育邦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老师。"祁同峰说，笑了笑，"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想操心，也操不了。"

高育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高育邦就走了。

高育邦走后，祁同峰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丰水集团，账户被冻结，高琴被限制出境。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祁同峰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李爱国是在当天晚上，得知这个消息的。

小陈给他汇报的。

"李哥，"小陈说，"省纪委今天动手了，冻结了丰水集团的核心账户，还限制了高琴出境。"

李爱国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完，放下了书。

"哦？"李爱国说，"因为什么？"

"丰水集团的财务总监周明，被专项组带走了。"小陈说，"周明交代了，说他通过空壳公司，帮丰水集团向境外转移资金，累计一个多亿。省纪委有了他的口供，就直接动手了。"

李爱国听完，笑了笑。

"这个专项组，效率还挺高。"李爱国说。

"是。"小陈说，"侯平虽然被调离了，但是，他的老部下还在专项组里。这次查账，也是侯平支的招，延长了张宝国的传唤期限，然后顺着张宝国，查到了周明。"

李爱国点了点头。

"侯平这个人，办案子，还是有一套的。"李爱国说，"就是太急了，容易出事。"

"那现在，"小陈说，"丰水集团的账户被冻结，高琴被限制出境，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案子，快有眉目了？"

李爱国想了想。

"还早。"李爱国说，"冻结账户，限制出境，只是第一步。丰水集团真正的核心黑幕，还没揭开。高琴只是个前台，她背后的人，还没露面。"

"背后的人？"小陈说，"李哥是说，赵家？"

李爱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陈立马闭嘴了。

李爱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李爱国说，"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