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国是在第二天上午,去的医院。
他来江左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没怎么露面。前几天祁同峰刚醒的时候,他去过一次,但那时候祁同峰精神还很差,两个人没说上几句话,祁同峰就又睡过去了。
这次不一样,祁同峰已经彻底醒了,能正常说话,能少量进食。李爱国觉得,是时候好好聊聊了。
去医院之前,李爱国给省委办公厅打了个电话,报备了一下。
省委办公厅的人,跟他说了探视的规矩。提前报备、全程两人监督、不能谈论案件相关话题、书面记录存档。
李爱国听完,笑了笑。
"知道了。"他说,"我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小陈在旁边问:"李哥,要不要我陪你上去?"
"不用。"李爱国说,"你在楼下等着就行。"
小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爱国一个人,上了楼。
病房门口,李默和赵伟还在那里。
两个人看见李爱国过来,都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李爱国,但看他的穿着和气度,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而且,能让省委办公厅专门打招呼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请问你是?"李默先开口,态度很客气。
"我叫李爱国。"李爱国说,"来看祁同峰。省委办公厅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
李默和赵伟对视了一眼。
李默赶紧说:"打过了,打过了。李先生,您请进。"
李默推开病房门,先走了进去。李爱国跟在后面,赵伟走在最后。
病房里,祁同峰半靠在床头,正在看一份报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看见李爱国,祁同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爱国。"祁同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你来了。"
李爱国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样?"李爱国说,"感觉好点没有?"
"好多了。"祁同峰笑了笑,"能吃能睡,就是身子还沉,下地走两步就喘。"
"慢慢来。"李爱国说,"你这伤,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
李默和赵伟,站在床边不远的地方。李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赵伟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警觉。
李爱国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这两个人,是来监督的。
李爱国转过头,看着祁同峰,开始聊一些家常。聊身体,聊天气,聊以前的一些旧事。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睡上下铺。那时候,祁同峰是宿舍长,李爱国是年纪最小的。两个人关系最好,几乎形影不离。
大学毕业之后,祁同峰进了公安系统,一步步爬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李爱国则去了北京,这些年,两个人虽然不常见面,但一直保持着联系。
"还记得大学时候,你半夜翻墙出去买烤串,被宿管大爷抓了个正着,罚你扫了一个星期的楼道。"李爱国笑着说。
祁同峰也笑了。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祁同峰说,"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怀念什么?"李爱国说,"怀念扫楼道?"
两个人都笑了。
李默在笔记本上,快速地记着。赵伟站在那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聊了一会儿,李爱国话锋一转。
"同峰,"李爱国说,"我听说,昨天有人来医院找过你?"
祁同峰的笑容,收了一下。
"嗯。"祁同峰说,"省反贪局的侯平,带了两个人来,想问我一些案子上的事情。"
"然后呢?"李爱国说。
"然后他刚问了第一个问题,我就咳得不行,心率也上去了,医生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祁同峰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爱国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带了几个人来?"李爱国说。
"两个。"祁同峰说。
"提前报备了吗?"
"没有。"祁同峰说,"他直接就来了,想强闯,被门口那两位拦住了。后来他打电话补的手续,省委办公厅给了二十分钟。"
李爱国沉默了几秒。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侯平。"李爱国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太不像话了。"
祁同峰看了他一眼。
"爱国,"祁同峰说,"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李爱国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办案子太糙了。你刚醒,身体那么虚弱,他跑来问案子,把你问成那样,这是办案子吗?这是添乱。"
祁同峰没说话。
李默和赵伟,对视了一眼。李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记。
李爱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行了,"李爱国说,"不说这个了。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祁同峰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都是些家常话,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大概聊了二十多分钟,李爱国站起来。
"行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李爱国说,"改天再来看你。"
"好。"祁同峰说,"爱国,慢走。"
李爱国转身往外走,李默和赵伟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爱国停下来,回头看了祁同峰一眼。
"同峰,"李爱国说,"好好养伤。别的事,有我呢。"
祁同峰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爱国转过头,走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李爱国没有直接下楼。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老周,是我。"李爱国说。
"爱国啊,"电话那头说,"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不是在江左吗?"
"在江左。"李爱国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江左省反贪局,有个叫侯平的局长,"李爱国说,"昨天,他未经报备,带着人去医院,强闯病房,询问一个刚从ICU出来的重症病人。结果,把病人问得剧烈咳嗽,生命体征都不稳定了,医生把人全部赶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这种事?"老周说。
"有。"李爱国说,"我刚从医院出来,病人亲口跟我说的。门口还有两个省委的工作人员,全程监督,都可以作证。"
"这个侯平,办案子确实有点糙。"老周说,"但是,出发点应该是好的,就是方式方法不对。"
"出发点好,就能乱了规矩?"李爱国说,"老周,我不是要针对谁。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序违规,就是程序违规。如果办案人员自己都不遵守程序,那以后谁还信法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样?"老周说。
"我不想怎么样。"李爱国说,"我就是觉得,这种事,应该有人管一管。上级部门,是不是应该下来查一查?看看江左这边,办案程序上,到底有没有问题。"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啊,"老周说,"还是这个脾气。行,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跟上面反映的。"
"麻烦你了,老周。"李爱国说。
"客气什么。"老周说,"你在江左,自己也注意点。那边的水,不比北京浅。"
"我知道。"李爱国说,"行了,先这样,有空再聊。"
挂了电话,李爱国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院子,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电话打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但他不后悔。
祁同峰是他的老同学,是他的兄弟。有人这么欺负他的兄弟,他不能不管。
李爱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下楼。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省委办公厅就接到了上级部门的电话。
电话里说,上级部门近期收到了一些反映,关于江左省在办案程序上存在一些不规范的问题。上级部门决定,派出一个专项督查组,到江左省进行专项督查。重点督查近期重大案件的办案程序是否合规,是否存在程序违规、越权办案等问题。
督查组,三天后到。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省委大院,都震动了。
沙景明接到汇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他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上级部门,这个时候派专项督查组下来,时间点太巧了。
昨天,侯平刚在医院出了那么一档子事。今天,上级部门就来督查办案程序。
这中间,有没有联系?
沙景明不敢深想,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他拿起电话,给省委办公厅主任打了过去。
"通知所有常委,下午三点,开常委会。"沙景明说,"议题只有一个:侯平同志的处理问题。"
"是,沙书记。"电话那头说。
挂了电话,沙景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侯平啊侯平,你这次,是真的撞到枪口上了。
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
所有常委,都到齐了。
沙景明坐在主位上,脸色很沉。
"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沙景明说,"侯平同志的处理问题。"
沙景明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
"昨天上午,上级部门给我们打了电话,说近期收到了一些反映,关于我们省在办案程序上存在不规范的问题。上级部门决定,派出专项督查组,三天后到江左,重点督查近期重大案件的办案程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督查组,是冲着什么来的。
"侯平同志,"沙景明说,"昨天在医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未经提前报备,擅自去医院,试图强闯病房,询问祁同峰同志。虽然后来补了手续,但是,程序上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因为他的询问,导致祁同峰同志身体出现不适,生命体征不稳定。这个影响,很恶劣。"
沙景明停顿了一下。
"我的意见是,"沙景明说,"侯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程序违规问题。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是,程序违规,就是程序违规。必须严肃处理。具体处理意见:记大过一次,调离丰水集团专案组,这起案件,暂时不让他插手,让他去搞别的案子。大家有什么看法?"
高育邦先开口了。
"沙书记,"高育邦说,"我同意。侯平同志的问题,确实存在。程序违规,这是事实。记大过,调离专案组,这个处理,我觉得是合适的。既严肃处理了问题,又没有一棍子打死。"
田富国接着说。
"我也同意。"田富国说,"侯平同志办案积极,这是事实。但是,程序违规,也是事实。我们办专案,最讲究的就是程序正义。这个处理,我觉得是恰当的。"
刘德明也说了几句,大意是同意处理意见,但要注意做好侯平的思想工作,不要影响他的工作积极性。
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最后,全票通过。
"好。"沙景明说,"那就这么定。侯平同志,记大过一次,调离丰水集团专案组,暂时安排其他工作。丰水集团的专案,由省纪委牵头,成立一个专项组,继续彻查。省公安厅配合。大家有没有意见?"
众人都摇了摇头。
"没有意见。"
"好。"沙景明说,"散会。"
众人起身离场。
高育邦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沙景明。沙景明坐在那里,脸色依旧很沉。
高育邦心里清楚,侯平这次,是真的栽了。
侯平是在当天下午,接到的处理通知。
老张亲自找他谈的话。
办公室里,老张把处理决定,跟侯平说了一遍。
侯平听完,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记大过一次,调离专案组,暂时不让插手丰水集团的案子。
这个处理,比他预想的,要重。
他以为,最多就是个通报批评,写个检讨,没想到,直接把他调离了专案组。
"老张,"侯平说,声音有点沙哑,"这个决定,是省委定的?"
"是。"老张说,"常委会全票通过。"
侯平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侯平说,"我服从组织决定。"
老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侯平,"老张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的事,确实是你不对。刚醒的病人,你跑去问案子,把人问成那样,换谁,都得处理你。"
侯平没说话。
"但是,"老张说,"你也别灰心。记大过,调离专案组,不是说你以后就没机会了。你先去搞别的案子,好好干,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知道。"侯平说。
"行了,"老张说,"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到新的岗位报到。丰水集团的案子,你就别管了。"
侯平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侯平说,"丰水集团的案子,你一定要盯紧了。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老张说,"你放心吧。"
侯平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省纪委的专项组,是在第二天成立的。
组长,由省纪委副书记亲自担任。组员,从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抽调了十几个骨干。
专项组的任务,只有一个:彻查丰水集团的所有问题。
专项组成立之后,立马开始了工作。
他们把之前侯平专案组查到的所有材料,全部调了过来,重新梳理。然后,根据材料里的线索,开始逐一核实。
查了三天,还真让他们查出了东西。
丰水集团旗下,有一个子公司,叫丰水置业,是做房地产的。丰水置业的总经理,叫张宝国,五十多岁,在丰水集团干了十几年了。
专项组在查账的时候,发现丰水置业的账目,有问题。
张宝国,利用职务之便,在几个房地产项目上,虚增成本,虚报开支,贪污了大概八百多万。另外,丰水置业还存在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三年时间,偷税漏税大概两千多万。
这个发现,让专项组的人,很兴奋。
虽然张宝国只是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层次不高,但是,他毕竟是丰水集团的人。如果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高琴,查到丰水集团的核心层。
专项组组长当即决定:抓捕张宝国,突击审讯。
张宝国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合同,几个穿便衣的人走了进来,出示了证件,然后把他带走了。
张宝国被带到了专项组的办案点,一间不大的审讯室里。
审讯,从当天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
张宝国一开始,还嘴硬,什么都不说。后来,专项组的人,把查出来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摆在他面前,他才慢慢松了口。
他承认了贪污八百多万,也承认了偷税漏税两千多万。
但是,当专项组的人,问到高琴,问到丰水集团的核心层,问到赵家的时候,张宝国就什么都不说了。
"高总?"张宝国说,"高总我见过几次,但不熟。我就是个子公司的总经理,集团的核心业务,我接触不到。"
"赵家?"张宝国说,"什么赵家?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打工的,老板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别的事,我真不知道。"
无论专项组的人怎么问,张宝国都是这几句话。
他确实不知道太多。
他就是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在丰水集团的体系里,属于中层偏上,但还够不到核心层。丰水集团真正的核心业务,真正的黑幕,都是高琴亲自抓的,张宝国接触不到。
审讯到晚上十点多,专项组的人,有点泄气了。
张宝国知道的,就这么多。贪污、偷税漏税,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跟高琴,跟丰水集团的核心层,扯不上太大关系。
按照他的口供,以及目前掌握的证据,暂时不足以对高琴等人提起诉讼,更不足以抓捕。
而且,按照规定,这种传唤,最多只能关24小时。如果24小时内,没有搞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就只能放人。
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小时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侯平是在当天晚上,得知张宝国被抓的消息的。
给他打电话的,是他以前的老部下,现在在专项组里帮忙。
"侯局,"电话那头说,"我们抓了丰水置业的总经理张宝国,审了一下午,他只承认了自己贪污和偷税漏税,问到高琴和集团核心层,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侯平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们还有多少时间?"侯平说。
"按照规定,传唤最多24小时。"电话那头说,"现在已经过去八个多小时了,还剩十五六个小时。"
"十五六个小时,不够。"侯平说,"张宝国这种人,嘴硬得很,你不给他点压力,他不会说真话的。"
"那怎么办?"电话那头说,"时间一到,我们就得放人。"
侯平想了想。
"这样,"侯平说,"你们查一下,张宝国除了贪污和偷税漏税,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比如,行贿、挪用资金、非法经营之类的。只要能找到一个,就能以另一起案件和他关联为由,把期限延长。"
"延长多久?"
"至少一周。"侯平说,"一周时间,足够你们慢慢突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侯局,"电话那头说,"这个……程序上,没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侯平说,"只要你们能找到另一起案件的线索,就能以关联案件为由,延长传唤期限。这是合法的。你们赶紧去查,张宝国干了十几年的总经理,不可能只有贪污和偷税漏税这两个问题。你们仔细查,一定能查到别的。"
"好,侯局,我知道了。"电话那头说,"我这就跟组长汇报。"
挂了电话,侯平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他虽然被调离了专案组,但是,这个案子,他放不下。
丰水集团的案子,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虽然他不能直接插手了,但是,给老支支招,还是可以的。
侯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张宝国,就是突破口。
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就能顺藤摸瓜,查到高琴,查到丰水集团的核心层。
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专项组的人,能不能顶住压力,慢慢突破了。
侯平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这个案子,他一定要查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