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尘的退休金还差三千七百点。

只要再开三年茶馆，他就能斩断仙缘，转世做个普通人。为此他给自己定下三条铁律：第一，不主动出手。第二，不暴露身份。第三，不跟任何人走。

归尘镇地处三界夹缝，灵气稀薄，连山贼都懒得来。镇口石碑上刻着一行字，据说是三百年前某位路过的高人写的——“此地无事，闲人勿扰。”

陆归尘很满意。他就是那个闲人。

清晨，他拎着茶壶开门。隔壁铁匠铺的老赵已经抡起了锤子，叮叮当当，火星四溅。老赵是个凡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最大的爱好是吹牛，第二大的爱好是赊账喝茶。

“陆哥，今儿个喝什么？”

“白水，免费。”

“那给我来一壶碧螺春。”

“你有钱吗？”

“先欠着。”

陆归尘面无表情：“你欠我四十七壶了。”

“等我打出那把神兵，卖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你打了三年，连把菜刀都没打明白。”

老赵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陆归尘叹了口气，转身回屋。茶馆不大，四张桌子，一个柜台，墙上挂着一幅字——“归隐”。是他自己写的，笔法歪歪扭扭，毫无仙气，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但没人知道，那两个字里藏着三千年的剑意。

“老陆！老陆！”

白老板娘从隔壁药铺探出头。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素白，眼角一颗泪痣，笑起来像狐狸。事实上她就是狐狸，九尾的那种。三年前逃难到归尘镇，被陆归尘顺手救了一命，从此赖着不走。

“今儿个镇上来人了。”白老板娘压低声音，“三个，佩剑，腰牌上刻着云纹。”

陆归尘手一顿。

云纹。仙庭巡查使。

“跟我没关系。”他把茶壶放在灶上，“我就是个卖茶的。”

“你确定？”

“确定。”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茶馆屋顶破了个大洞。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修士从天而降，砸穿了三张桌子，正好落在陆归尘脚边。修士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前……前辈，救我！”

陆归尘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大洞。三个佩剑修士从洞口飘然落下，为首的是个年轻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茶馆，目光落在陆归尘身上，又迅速移开，显然没把这个灵气微弱、青衫懒散的茶馆老板放在眼里。

“仙庭执法，追捕叛逃修士。闲人退避。”

陆归尘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很好，跟我没关系。他打算退回柜台后面，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那个年轻巡查使一脚踩碎了他最喜欢的茶壶。

紫砂壶。花了三两银子。从老赵那里赊账买的。

陆归尘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抬头看了看年轻巡查使。三千年前，他一人一剑站在仙魔战场中央，脚下伏尸百万，血流成河。那时他面无表情，一剑挥出，天崩地裂。现在他面无表情，因为一个三两银子的茶壶。

“你踩碎了我的壶。”

年轻巡查使皱眉：“一个破茶壶而已，仙庭办案——”

“三两银子。”陆归尘说，“你赔。”

年轻巡查使嗤笑一声，抬手一道剑气劈向地上的中年修士。中年修士闭目等死。剑气距离他眉心还有三寸，然后停住了。不是因为有人挡，而是因为一只普通的竹筷，夹住了剑气。

陆归尘手里还端着那壶白水，右手捏着一根竹筷，懒洋洋地站着。竹筷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青光，剑气撞上去，像溪水撞上礁石，碎成漫天光屑。

年轻巡查使瞳孔一缩：“你——”

“赔钱。”陆归尘说，“三两银子，加屋顶维修费五两，加三张桌子二两，一共十两。给钱，然后滚。”

年轻巡查使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身后两个巡查使也拔了剑。三股筑基巅峰的威压同时释放，茶馆里的碗碟开始震颤，老赵从隔壁探出头看了一眼，默默缩了回去。白老板娘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随时准备出手。陆归尘没动。他只是叹了口气。归隐系统在他脑子里弹出提示：

【归隐系统：检测到宿主即将主动出手。警告：主动暴露将扣除归隐点100点。当前归隐点：96300。建议：忍。】

“我知道。”陆归尘低声说。

【热血图鉴：检测到宿主守护物品被毁，兄弟被威胁。热血值+30。当前热血值：80。评价：干他！干他！干他！】

“闭嘴。”

年轻巡查使怒极反笑：“一个破镇子里的茶贩子，也敢拦仙庭的路？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

陆归尘把白水倒了。

茶水落入茶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然后他把茶杯推到年轻巡查使面前。

“喝茶吗？”

年轻巡查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茶水清澈，倒映着他的脸。然后他看到茶水里有一道剑意。那道剑意从茶杯里升起来，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三千年的岁月轰然压下。他的膝盖软了。

“扑通”一声，年轻巡查使跪在了地上。身后两个巡查使也跟着跪了。三人额头冷汗直流，浑身发抖，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锁定了灵魂。中年修士目瞪口呆，白老板娘嘴角抽了抽，默默收回了银针。

陆归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但剑还没凉。”

【归隐系统：宿主未主动出手，以茶意退敌，归隐点+50。当前归隐点：96350。评价：干得漂亮，继续保持。】

【热血图鉴：宿主以茶意退敌，热血值+20。当前热血值：100。评价：这波装得可以！但不够燃！下次能不能拔剑？】

“不能。”

年轻巡查使跪在地上，牙齿打颤：“前……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求前辈饶命！”

“十两银子。”

“给！给！”年轻巡查使手忙脚乱掏出一把灵石，“这是二十两，多的算赔罪！”

陆归尘收了灵石，点点头：“屋顶的事，你们自己修。”

“是！是！”

三个巡查使连滚带爬地飞走了。中年修士挣扎着爬起来，噗通跪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

“别。”陆归尘抬手打断他，“我不是前辈，我只是个卖茶的。你要喝茶，一两银子一壶。你要养伤，隔壁药铺。你要报恩，帮我把桌子搬起来。”

中年修士愣了半天，最终默默起身搬桌子。

老赵再次探头：“陆哥，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那三个仙庭的人，怎么跪了？”

“茶太好喝了。”

老赵：“啊？”

白老板娘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老陆啊，你这壶茶，怕不是要出名了。”

陆归尘心头一紧。果然，归隐系统弹出提示：

【归隐系统：仙庭巡查使跪拜归尘茶馆事件已传播。预计三日内，周边五镇将知晓。建议：尽快转移。警告：转移将损失大量归隐点。】

【热血图鉴：名声大噪！热血值+10。评价：出名的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陆归尘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想卖茶。”

他转身走回柜台，拿出一块新牌子，挂在门口。

牌子上写：“今日歇业。”

歇了还没半个时辰，老赵又冲了进来，满脸兴奋：“陆哥！镇口来了一群妖兽！黑压压一片，少说上百头！”

陆归尘放下手里的茶杯。白老板娘收起了笑意。中年修士脸色发白。镇上的居民开始慌乱，孩童哭喊，鸡飞狗跳。

陆归尘走出茶馆，站在镇口石碑旁。

碑上刻着——“此地无事，闲人勿扰。”

他看了看远处烟尘滚滚的兽潮，又看了看身后惊慌失措的镇民。老赵提着锤子站在他身边，手在抖，但脚没退。白老板娘捏着银针，站在另一侧。中年修士咬着牙，拔出了半截断剑。

“陆哥，”老赵咽了口唾沫，“跑不跑？”

陆归尘没回答。

归隐系统：【警告：妖兽潮来袭，小镇面临覆灭。建议：立即转移，保全自身。归隐点损失可接受。】

热血图鉴：【守护之地受威胁！热血值+100！当前热血值：210！评价：还跑什么？拔剑啊！】

陆归尘闭上眼睛。

三千年前，他一个人站在仙魔战场中央，面前是百万魔军。他睁眼，拔剑，一剑平天下。

现在他睁开眼，面前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妖兽。他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把茶壶。

“老赵。”

“在！”

“去把我柜台底下那根钓鱼竿拿来。”

“啊？钓鱼竿？”

“顺便把茶壶也带上。”

老赵一脸懵地跑回去。白老板娘低声问：“你要钓鱼竿干什么？”

陆归尘看着越来越近的兽潮，叹了口气。

“退休前最后一单。”

他伸手接过老赵递来的钓鱼竿。那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挂着一根线，线头系着一枚生锈的鱼钩。但当他握住竹竿的瞬间，归尘镇上空，云层翻涌，天光暗淡。

所有妖兽同时停住了脚步。

为首的那头三阶妖狼，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呜咽。它闻到了剑意。那种剑意它只在传说里听过——三千年前，一剑平仙魔。

陆归尘把茶壶挂在鱼钩上，随手一甩。茶壶飞出去，像一颗流星，砸进兽潮中央。轰的一声，烟尘冲天。等烟尘散去，上百头妖兽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脑袋。

老赵张大嘴巴。白老板娘手里的银针掉了。中年修士的断剑掉在地上。全镇寂静。

陆归尘收回钓鱼竿，把茶壶重新挂好。

“行了。”他说，“把妖兽捆了，明天拉去隔壁镇卖。换的钱修屋顶。”

他转身走回茶馆，拿起那块“今日歇业”的牌子，翻了个面。背面早就写好了另一行字：

“营业中。茶一两银子一壶。不赊账。”

老赵回过神来，拔腿追上去：“陆哥！你刚才那一手是什么？你是不是仙人？你是不是——”

“我是卖茶的。”

“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怎么一竿子把上百头妖兽全打趴了？”

“茶香太浓，它们醉了。”

老赵：“？？？”

白老板娘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归尘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三千年的剑仙，退休金还差三千七百点。”她低声自语，“这茶馆，怕是要热闹了。”

远处，归尘镇外的一座山头上，谢无咎收回手中的窥天镜，脸色苍白。

他是仙庭巡查使，合道期修为。他追踪那道通缉令来到此地，本想看看是谁让三个筑基巅峰的下属跪地求饶。现在他知道了。

“太虚剑首……陆归尘。”

谢无咎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根钓鱼竿的鱼钩，已经勾住了他的后领。

谢无咎僵硬地转头。

陆归尘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他，表情平静。

“你刚才，”陆归尘说，“是不是用镜子偷看我茶馆？”

“前……前辈，晚辈只是路过——”

“镜子不错。”陆归尘说，“借我看看。我茶馆缺一面照妖镜。”

谢无咎：“……？”

“放心，看完还你。”

陆归尘收回钓鱼竿，谢无咎连人带镜被拽了下来，摔在归尘镇口。他爬起来，满脸尘土，堂堂合道期修士，狼狈得像条狗。

陆归尘把窥天镜挂在茶馆门口，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归尘茶馆二号伙计。”

“晚辈是仙庭巡查使——”

“一号伙计是老赵。”陆归尘指着正在搬妖兽的老赵，“你排他后面。月俸三两银子，包吃住。主要工作：扫院子、烧水、应对来查我底细的人。”

谢无咎：“…………”

【归隐系统：宿主收服仙庭巡查使一名，归隐点+200。当前归隐点：96550。评价：你这叫退休？】

【热血图鉴：二号伙计入伙！热血值+50。当前热血值：260。评价：队伍壮大，燃起来了！】

陆归尘看了看系统面板，又看了看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

“三千七百万……不，三千七百点。”他喃喃自语，“再等等，再等三年。”

远处，天边乌云汇聚。天道劫云，正在酝酿。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群旧部正在赶来。一个魔尊残魂在茶壶里睁开了眼。一个少女正在被追杀。一个远古的阴谋正在浮出水面。

归尘镇的天，要变了。

但陆归尘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了。”他说，“但剑……”

老赵抢答：“剑没凉！”

陆归尘看了他一眼。

“不。茶凉了就换一壶。续杯，加钱。”

老赵：“…………”

谢无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仙庭了。

而白老板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归尘茶馆，正式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