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扫了三天院子，扫到怀疑人生。
他，仙庭巡查使，合道期修为，师承仙庭十二殿之一的青霄殿，三百年苦修，一身剑骨铮铮，本该在仙庭朝堂上指点江山。现在他拿着竹扫帚，站在归尘茶馆门口，扫落叶。隔壁老赵每隔半个时辰就出来看一眼，眼里满是“你也有今天”的快意。
“小谢，扫干净点，陆哥有洁癖。”
“我不叫小谢。”
“那你叫啥？”
谢无咎沉默片刻：“……谢无咎。”
“行，小谢，扫完帮我把铁匠铺的炉灰也扫了。”
谢无咎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他是合道期修士，一掌下去能拍碎一座小山，现在居然被一个筑基都不是的凡人铁匠使唤。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赵，落在茶馆柜台后面那个青衫懒散的身影上。陆归尘正拿着账本，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茶壶三两，屋顶十两，谢无咎月俸三两……”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他是太虚剑首，三千年前一剑平仙魔，连仙庭祖师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前辈。打不过。忍。
“小谢！”白老板娘从药铺探出头，笑盈盈地，“帮我去后院搬一下药碾子，太重了，我搬不动。”
谢无咎：“……你不是九尾狐吗？”
“九尾狐就不能搬不动药碾子？”
“你昨天一掌拍飞了三阶妖狼。”
“那是昨天。今天手疼。”
谢无咎默默放下扫帚，去搬药碾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
茶馆里，陆归尘合上账本，满意地点点头。归隐点九万六千五百五，再攒三千四百五，他就能转世了。三年，最多三年。他端起茶杯，正要抿一口，归隐系统突然弹出警告：
【归隐系统：检测到仙庭通缉令已全面下发。归尘镇被标注为“高危区域”，五日内将有巡查使小队抵达。建议：立即伪装，降低存在感。】
陆归尘手一顿。热血图鉴紧跟着跳出来：
【热血图鉴：来得好！又有人送上门了！热血值+5。当前热血值：265。评价：干他！】
“你能不能别说话？”
“陆哥，你跟谁说话呢？”
老赵探头进来。陆归尘摆摆手：“没什么。今天茶馆歇业。”
“又歇业？三天前才歇业过。”
“今天特殊。”
“怎么特殊？”
“我掐指一算，不宜见客。”
老赵将信将疑地走了。陆归尘起身，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写了四个字——“今日歇业”。然后他想了想，又翻了回去。不行，越躲越显眼。他见过太多人，因为心虚露馅。最好的伪装就是正常营业，让所有人觉得，这就是个破茶馆。他把牌子翻回“营业中”，坐回柜台后面，继续记账。
谢无咎搬完药碾子回来，满脸灰，看见陆归尘悠闲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他走进茶馆，压低声音：“前辈，仙庭通缉令已经下来了。您的画像……贴满了南域三十六城。”
“画像？”陆归尘来了兴趣，“画得像吗？”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画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八尺壮汉。”
“……谁画的？”
“仙庭画师。根据那三个跪了的巡查使的描述。”
陆归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继续让他们传。”
谢无咎忍不住了：“前辈，仙庭已经派了合道期长老前来调查。您再不走——”
“走？”陆归尘抬头看他，“我走了，归尘镇怎么办？你替我卖茶？”
谢无咎一窒。他看了看院子里的老赵，又看了看隔壁药铺的白老板娘，再看了看镇上跑来跑去的孩童。仙庭办案，向来不管凡人死活。如果陆归尘走了，归尘镇被定为“窝藏要犯”，下场只有一个。谢无咎闭上嘴，默默去烧水了。
午后，阳光正好。
陆归尘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老赵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白老板娘在药铺门口晒药材，谢无咎蹲在院子里劈柴。归尘镇安安静静，像一幅画。然后一声巨响，镇口石碑碎了一半。
“救命——！”
一个少女从镇口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一头浑身烈焰的三阶火蟒。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扎着马尾，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骂：“你追我干什么！我不就偷了你一颗蛋吗！小气！”
火蟒嘶吼着喷出一团烈焰。少女就地一滚，烈焰烧焦了她半截袖子。她跳起来继续跑，正好撞进归尘镇。老赵探出头，看了一眼火蟒，默默缩回去，关上了铁匠铺的门。白老板娘收好药材，退进药铺，关上门。谢无咎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看向陆归尘。
陆归尘还在打盹。少女一眼看见茶馆，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一头扎到陆归尘柜台前面：“老板，救命！”
陆归尘睁开眼。
火蟒紧随其后，一头撞碎了茶馆的门。门板飞出去，砸碎了窗，窗格飞出去，砸碎了隔壁药铺的招牌。白老板娘在门后咬牙切齿：“我的招牌！”
火蟒盘在茶馆门口，吐着信子，竖瞳盯着少女。少女缩在柜台后面，双手合十：“老板，求你了，它追了我三天三夜，我实在跑不动了。”
陆归尘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火蟒。又低头看了看碎掉的门板。他闭上眼睛。
归隐系统：【建议：将少女交给火蟒，避免卷入因果。归隐点无损失。】
热血图鉴：【少女被追杀！热血值+20！当前热血值：285！评价：还犹豫什么！拔剑！】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火蟒。
“三阶火蟒，”他说，“内丹值五十两银子。皮值二十两。筋骨值十两。肉……肉不值钱，但可以炖汤。”
火蟒：“？”
少女：“？”
谢无咎：“……前辈，您是在算账？”
陆归尘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抽出钓鱼竿。火蟒感受到了一丝危险，但它毕竟是三阶妖兽，在这片边陲之地横行了多年，区区一个茶馆老板——
陆归尘一竿子抽过去。
竹竿带着破空声，不偏不倚，抽在火蟒七寸上。火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条蛇僵直，然后轰然倒地，砸起漫天灰尘。少女张大嘴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谢无咎默默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他就知道。
陆归尘收回钓鱼竿，把火蟒拖到院子里，动作麻利地剥皮取丹。少女跟在他屁股后面，像条小尾巴，叽叽喳喳：“老板！你太厉害了！你是不是仙人？你能不能收我为徒？我什么都能干！洗衣服做饭劈柴打架——”
“不。”陆归尘头也不回。
“为什么？”
“我收不起。茶馆养不起闲人。”
“我不要钱！”
“白吃饭更不行。”
少女急了，扑通跪下：“师父！你就收了我吧！我被人追杀，无家可归，你收了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叫什么？”
“阿梨！”
陆归尘手一顿。阿梨。这个名字，他三千年前听过。仙庭遗孤，被仙庭追杀，体内封印着上古血脉。他转头看向少女，第一次认真打量她。她的眉眼之间，隐约有故人的影子。那个三千年前替他挡了一剑的人。陆归尘沉默了很久。
【归隐系统：警告——检测到关键因果人物。收留将大幅增加因果负担。建议：拒绝。】
【热血图鉴：故人之女！热血值+50！当前热血值：335！评价：你若不收，天理难容！】
陆归尘把火蟒内丹收好，站起来，看着阿梨。
“包吃住，没工钱。每天扫地、烧水、劈柴、招呼客人。干不好就滚。”
阿梨眼睛一亮：“行！”
“还有，”陆归尘指着碎掉的门板，“门的钱从你工钱里扣。”
“我没工钱啊。”
“那就扣到下辈子。”
谢无咎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合道期修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不简单。她身上的封印，连他都看不透。他正想开口询问，仙庭的传讯玉简突然亮了。谢无咎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前辈……仙庭长老到了。离归尘镇，还有三百里。”
陆归尘剥蛇皮的手停了一下。
“谁？”
“青霄殿，秦长老。合道后期，剑修。”
陆归尘继续剥蛇皮，动作不紧不慢：“秦长老，秦无渊。三千年前给我牵过马。”
谢无咎：“……”
阿梨好奇地凑过来：“师父，你以前骑过马？”
“我不是你师父。”
“好的师父！对了师父，那个秦长老厉害吗？”
陆归尘想了想：“还行。当年他给我牵马的时候，才筑基。三千年过去，应该能接我一剑了。”
谢无咎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什么。接一剑。太虚剑首的一剑。他忽然觉得，秦长老来不来，好像没什么区别。因为不管是秦长老还是归尘镇，在陆归尘面前，都跟这头火蟒差不多。
阿梨还在叽叽喳喳：“师父师父！你以前是什么人？你是不是很厉害？比刚才那个火蟒还厉害？”
陆归尘把蛇肉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走进茶馆。他拿起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了个面。
“今日歇业”四个字，朝外。
然后他拿起笔，在牌子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明天也歇。后天再看。”
老赵探头：“陆哥，又歇业？”
“嗯。”
“为什么？”
陆归尘看了一眼阿梨，又看了一眼谢无咎，最后看了一眼天边正在汇聚的乌云。
“家里来人了。”
【归隐系统：宿主收留关键因果人物。归隐点-100。当前归隐点：96450。评价：你这是退休？你这是开宗立派。】
【热血图鉴：队伍再添一人！热血值+30！当前热血值：365！评价：阿梨好可爱！收得好！下一个收谁？】
陆归尘面无表情：“闭嘴。”
他走进茶馆，阿梨跟进去，谢无咎跟着走进去，老赵探头探脑也跟了进去，白老板娘抱着被砸碎的招牌走进来。五个人挤在小小的茶馆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归尘把茶壶放在桌上。
“喝茶。”
阿梨举手：“师父，我要！”
谢无咎伸手：“前辈，我来一杯。”
老赵嘿嘿笑：“陆哥，老规矩，记账。”
白老板娘把碎招牌往桌上一拍：“老陆，先赔我招牌。”
陆归尘看着这乱七八糟的一幕，沉默了很久。归隐系统在他脑子里叹气。热血图鉴在他脑子里欢呼。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三千年前，他一个人。
现在他有个茶馆，一个铁匠，一个狐狸，一个巡查使伙计，一个惹祸的徒弟。还有三天，仙庭长老就到了。
“茶凉了。”他说。
所有人异口同声：“但剑没凉！”
陆归尘看了他们一眼。
“不。茶凉了就换一壶。阿梨，烧水。”
阿梨跳起来：“好嘞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
“好的师父！”
陆归尘叹了口气，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天边的乌云更浓了。天道劫云，仙庭长老，旧部仇家，魔尊残魂。归尘镇的风暴，正在酝酿。但此刻，茶馆里热气腾腾，茶香四溢。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