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车上，萧景瑜一直在看窗外。

从北疆到皇城，一千二百公里，高速公路穿过草原、戈壁和丘陵。

越往南，天色越暗，像是从白昼驶入黄昏，又从黄昏驶入另一个白昼。

苏晚辞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苏景渊的卷宗，一直在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我爹最后一页写了你的名字。”

苏晚辞把卷宗递过来。

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是苏景渊的笔迹：景瑜吾儿，若见此文，我已不在。苏家满门之冤，唯你可雪。地宫之事，问令姝。

“他叫你吾儿。”

苏晚辞的声音有些哑。

萧景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梦里苏景渊在金銮殿上以死相谏时喊的是“殿下”，这辈子他喊“吾儿”。

两辈子，苏景渊都把命押在了他身上。

车队在黄昏时分进入皇城地界。

李重九安排了五辆车，前后各两辆护卫，萧景瑜和苏晚辞坐在中间的黑色商务车里。

经过入城收费站时，萧景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银灰色跑车。

袁灵晞靠在车头上，还是那件黑色风衣。

看见萧景瑜的车经过，她抬手挥了挥，然后发动车子跟在了车队后面。

“她还真跟来了。”

苏晚辞低声说。

萧景瑜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没有去崇山路1号，而是直接开到了东良集团总部楼下。

萧景瑜下车时，看见萧景琰站在大厦门口，身后跟着四个西装革履的高管。

萧景琰瘦了一些，眼窝深陷，但笑容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二弟。”

他伸出手，“欢迎回集团。”

萧景瑜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萧景琰的手心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爸在顶楼等你。”

萧景琰松开手，目光越过萧景瑜的肩头，落在苏晚辞身上，顿了一下，“苏律师也来了。”

苏晚辞点头致意，没说话。

萧景瑜跟着萧景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兄弟二人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缓缓上升。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新月怎么样了？”

萧景瑜先开口。

“出院了。在家里休养。”

萧景琰盯着电梯门上的反光，“她瘦了很多，不怎么说话。心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

“她还做那个梦吗？”

“做。每天。”

萧景琰的声音很平，“她梦见自己拿刀捅你，然后惊醒。醒过来就哭，哭累了又睡，睡了又梦。”

他顿了顿，“二弟，我知道梦里是我教她的。我他妈在梦里亲手把她变成了杀人的刀。”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

萧景琰先走出去，萧景瑜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是董事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医疗仪器的轻微嗡鸣。

萧震东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精明的，看见萧景瑜进来时，亮了一下。

“景瑜。”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过来。”

萧景瑜走到床边。

萧震东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

“地宫里的东西，”萧震东喘了一口气，“你拿到了？”

萧景瑜点头。

“你母亲的信……你看了？”

“看了。”

萧震东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眼时，眼眶湿了：“我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苏家。”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萧景琰，“景琰，把东西给他。”

萧景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萧景瑜。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萧震东名下的东良药业百分之四十股份，全部转让给萧景瑜。

文件已经签好字，盖了章。

“爸——”

“听我说完。”

萧震东攥紧他的手腕，“顾明远的事，我知道。他当年害苏景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我需要他。现在我把集团交给你，顾明远你来处理。”

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还有，你母亲墓里那枚虎符，是我放的。她说要带进棺材，我没听。我想着万一有一天，你能用它……”

萧景瑜低头看着手中的股权转让书。

梦里萧震东在金銮殿上把虎符放进赵令姝棺中时，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

后悔，愧疚，但已经晚了。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时，萧景琰靠在走廊墙上等他。

“二弟，”萧景琰开口，“顾明远的事，我来处理。”

萧景瑜看着他：“你下得了手？他帮你做了多少事。”

“他帮我的，都是梦里我欠你的。”

萧景琰直视他的眼睛，“梦里我推你下悬崖，派亲兵追杀你。这辈子，我不想再欠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几秒。

萧景瑜点了点头。

“好。顾明远交给你。但苏家的案子，我要他当着全集团的面说清楚。”

“可以。”

萧景琰点头，“三天后，集团季度大会。所有高管在场。”

萧景瑜转身要走，萧景琰又叫住他：“二弟。”

“嗯？”

“新月想见你。她说——她想当面跟你道歉。”

萧景瑜沉默了一会儿。

梦里新月公主在他登基大典上刺出那一刀时，满眼的泪。

她喊他“二哥”，声音在颤抖。

母后的信上说，新月也是她的孩子。护她周全。

“明天。”

萧景瑜说，“我去看她。”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得很长，和梦里那个在断云崖上转身离去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但这次他没有回头。

萧景瑜站在东良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座皇城。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梦里金銮殿上那些跪伏的朝臣。

他掏出虎符攥在掌心，五枚合一的铜虎微微发烫。

口袋里，母亲的信用力地贴着胸口。苏晚辞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明天去看新月？”

她问。

“嗯。”

苏晚辞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热而踏实。

远处，东郊公墓的方向，赵令姝的墓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碑前那束马蹄莲，是萧景琰放的。

碑下的地宫已经空了，但暗道通向城外的路还在。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条退路。

这辈子，他不需要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