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瑜第二天上午去了崇山路1号。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车停在铁门外时，保安认出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萧景瑜穿过前院，主楼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只咬了一口的面包。

萧兰从二楼下来，脚步很轻，看见他时在楼梯上顿住了。

“景瑜。”

她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你来了。”

“新月呢？”

“在房间里。她……这两天不怎么吃东西。”

萧兰下楼时拖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去叫她。”

“不用，我自己去。”

萧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指了指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萧景瑜上楼时经过她身边，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是安眠药。

她在吃安眠药，大概很久了。

新月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朵云彩下面站着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萧景瑜在门前站了几秒，抬手敲门。

“新月，是我。二哥。”

里面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新月站在门后，比上次见面瘦了太多，宽松的家居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随意扎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见萧景瑜的瞬间，眼眶就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二哥……”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不恨我吗？”

萧景瑜看着她。

梦里金銮殿上那个从袖口抽出利刃的新月公主，此刻缩在门框后面，浑身发抖。

母后的信上说，新月也是她的孩子。

护她周全。

“你梦里捅了我一刀。”

萧景瑜开口。

新月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但那是我让你捅的。”

萧景瑜继续说，“梦里我让你参加登基大典，明知道你袖子里有刀。我知道你会动手，但我还是让你来了。因为我想给母后一个交代——我护住了你，哪怕你杀了我。”

新月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母后留了一封信。”萧景瑜从口袋里取出赵令姝那封后半封信的复印件，展开给她看，“她写的——新月那孩子，母后从未恨过她。你若能护她周全，母后在天之灵，感激不尽。”

新月盯着信纸上赵令姝的字迹，嘴唇剧烈颤抖。

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

然后她忽然蹲下去，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纸。

萧景瑜也蹲下来。

他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梦里新月六岁时也是这样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因为被长公主责罚不敢出声，他路过时也是这么拍了拍她的头。

“起来。”

萧景瑜说，“地上凉。”

新月哭了很久，哭到打嗝，哭到嗓子哑了。

萧兰站在楼梯口，手攥着栏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没有过来。

她大概知道，此刻不该打扰。

新月终于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二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把刀。梦见血从你胸口喷出来，溅了我一脸。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好像还有血腥味。”

“梦里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我过不去。”

新月用力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梦里你对我那么好，把我当亲妹妹。可我听了大哥和长公主的话，以为你会杀了我和萧景琰，以为你会灭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害怕——”

“新月。”

萧景瑜打断她，语气平稳，“你这辈子做过什么？”

新月愣住。

“这辈子，你伤害过谁吗？”

新月张了张嘴，摇头。

“那你怕什么？”

萧景瑜伸手把她拉起来，“梦里那把刀，是别人塞进你手里的。这辈子，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是萧新月，我萧景瑜的妹妹。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新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

“二哥，”她哽咽着说，“我能……抱你一下吗？”

萧景瑜松开她的手腕，张开手臂。

新月扑进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萧景瑜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客厅里，萧兰终于走过来，在楼梯最后一阶坐下，把脸埋在掌心里。

萧景瑜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新月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嘴角弯了一下，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笑。

很浅，像梦里御花园里六岁的新月，被二哥偷偷塞了一块糖之后的那种笑。

“二哥，”她吸了吸鼻子，“大哥说你要回集团了。”

“嗯。”

“那……你以后能不能常回来吃饭？”

新月的声音小下去，“我学了几道菜，做得不好，但……但我想做给你吃。”

萧景瑜看着她。

梦里他没能护住她。

这辈子，她只是一个想给哥哥做饭的妹妹。

“好。”

他说，“周末我来。”

从新月房间出来时，萧兰还坐在楼梯上。

萧景瑜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萧兰女士。”

萧兰抬起头，眼眶通红。

“梦里的事，我不找你算账。”

萧景瑜的声音很平，“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顾明远在查我，他的人跟到了北疆。如果让我发现你和他有联络——”

“没有。”

萧兰猛地站起来，声音急促，“景瑜，我没有。我承认梦里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但这辈子我什么都没做过。顾明远找过我两次，我都没理他。你信不信都行，但我没害过你。”

萧景瑜看着她。

萧兰的眼底有恐惧，有愧疚，但也有一种他没见过的坦然。

梦里长公主在萧震东枕边吹风，为的是让萧景琰登基后封她为皇太后。

这辈子她只是萧兰，一个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女人。

“我信你。”

萧景瑜说。

萧兰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嘴，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萧景瑜走出崇山路1号时，苏晚辞正靠在车旁等他。

她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他一个。

“没吃早饭吧。”

她说。

萧景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是梦里竹舍对面镇上那家包子铺的味道。

他转头看苏晚辞，她正低头吹着自己那个包子的热气，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新月怎么样？”

她问。

“哭了很久。但应该会好起来。”

苏晚辞点头。

两人站在车旁吃包子，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东良大厦的楼顶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把竖立的剑。

萧景瑜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重九发来消息：顾明远今天上午见了三个人，都是集团元老。他可能在为三天后的大会做准备。

萧景瑜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回了两个字：盯着。

苏晚辞也看到了消息。

她把包子纸叠好扔进垃圾桶，声音平静：“三天后的大会，顾明远不会乖乖认罪。他在集团经营了二十年，手里肯定有底牌。”

“我知道。”

萧景瑜拉开车门，“所以我不打算等三天。”

苏晚辞坐进副驾，转头看他：“你想先动手？”

萧景瑜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

东良大厦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顾明远手里最大的底牌，是当年害你爹的证据。”

萧景瑜说，“那些证据能证明你爹是冤枉的，但同时也会暴露他自己。他不会主动交出来。但他一定藏在一个地方。”

“哪里？”

“太医院。”

萧景瑜踩下油门，“二十年前他当御医时的档案室。梦里他是顾崇山，军机大臣，所有密函都藏在府邸地下的暗格里。这辈子他改行学了法律，但人的习惯不会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晚辞攥紧膝盖上的卷宗：“你要去太医院旧址？”

“今晚。”

萧景瑜看了她一眼，“你跟我一起去。你爹的案子，你该亲眼看着它翻过来。”

苏晚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卷宗翻开到最后一页，看着苏景渊写的那行字——

景瑜吾儿，若见此文，我已不在。苏家满门之冤，唯你可雪。

她合上卷宗，看向前方。

东良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阳光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映着这座城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