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十点,江城大学男生宿舍。
王嘉栎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份实习面试通知。纸上印着海城那家科技公司的抬头,白纸黑字,面试时间定在四月十二号,地点在海城总部。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四月十二号……”他低声念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专业书里。
室友胖子从上铺探出脑袋:“你真要去海城啊?那边房租贵得要死。”
“嗯。”
“你妈知道吗?”
王嘉栎没回。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是他母亲的。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锁上屏幕,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是一张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看着最后一页的余额,数字不大,但够他撑过实习期。
他把存折放回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绿茶。今天这瓶是常温的,他没舍得冰。拧开喝了一口,甜的,但不太凉。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开始查海城的租房信息。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闻弹窗,他本来想关掉,手指悬在鼠标上停了一秒。
“林氏集团核心算法团队遭挖角,股价三日跌逾百分之七。”
他的目光在“林氏集团”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海城林氏。他点了进去。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会议照片,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坐在长桌尽头,背对镜头,只能看见一截细长的脖颈和一丝不苟的盘发。她的面前摊着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照片的说明文字只有一行:林氏集团总裁林知意出席董事会。
王嘉栎盯着“林知意”三个字,愣了一下。
知意。知。
他摇了摇头,把新闻关了。海城那么大,姓林的那么多。他重新打开租房页面,继续看单间的价格。但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周三早上六点四十,海城。
林知意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装裤,外面搭了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只松松挽了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司机在楼下等着,她上车之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W昨晚十一点发的“晚安”之后就没再说话。她回了一个“晚安”,他没再回。她知道他在准备面试,不想打扰他。但她还是把对话框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反复了三次。
七点十分,她到公司。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脸色比昨天更差。
“林总,周氏那边今天早上发了新闻稿。他们新设的那家子公司,对外宣布获得了林氏前算法团队的核心技术授权。”
林知意脚步没停,走进办公室,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授权?”
“对。陈副总他们在周氏申请的专利,跟在我们这边做的项目高度重叠。法务说,表面上看不出侵权,但实际用起来,就是同一套东西。”
林知意坐到椅子上,翻开助理递过来的文件。她看了三页,手指停了下来。专利申请书上的技术路线图,和她三年前亲手批过的项目方案一模一样。陈副总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核心文档。
“周明远呢?”
“他今天上午十点,在周氏总部有一个媒体见面会。”
林知意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三月末的海城,天空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给我约周明远。今天下午。”
“林总,直接约他?”
“对。你告诉他,我请他喝茶。”
助理出去之后,林知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上周六那顿饭。周明远坐在对面,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袖扣是银色的。他问她职位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她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单纯来相亲的。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
L:今天可能会晚点回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开文件继续看。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W:好。
W:我今天也有点忙。面试通知下来了,四月十二号,海城。
她盯着“四月十二号”和“海城”两个词,心口紧了一下。四月十二号,还有不到三周。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
L:加油。
W:嗯。
W: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L:王嘉栎。
W:嗯。
L:你面试那天,穿什么?
W:白衬衫。我只有一件,洗了得晾一晚上。
L:就一件?
W:够用了。
L:那面试呢?穿那件?
W:嗯。怎么了?
L: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文件。但那一整天,她脑子里都反复闪回同一个画面:四月十二号,海城,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科技公司门口,手里可能还拎着一瓶绿茶。
下午三点,海城广场一家茶楼。
林知意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包厢里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比上次那件深蓝色的更柔和。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笑容得体。
“林总,请坐。”
林知意坐下,没碰面前的茶杯。“周总,明人不说暗话。你挖我的人,我不在乎。但你用我的技术路线申请专利,这不合规矩。”
周明远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林总,技术路线这种东西,谁先申请就是谁的。你们自己没做好保密,不能怪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林总应该清楚。”
他端起茶杯,看着她。那个眼神,和相亲那天一模一样。算计、权衡、重新评估。只不过这次,评估的标尺从“联姻价值”变成了“商业筹码”。
林知意站起来。“周总,茶不用喝了。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能在三年内把林氏从悬崖边拉回来,也能在三个月内让你那家新公司上不了市。”
她转身走出包厢,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明远坐在那里,笑容没变,但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晚上九点,江城。
王嘉栎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面试准备材料。他看了两个小时,效率很低。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条新闻,那个名字,那个背影。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她和他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的第一条,到今天的最后一条。他一条一条往上翻,手指划得很快,又忽然停住。
她在某一条消息里说过:“我们公司做的是科技相关,但我不管技术。”
还有一条:“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算法项目,我天天盯着,头疼。”
她把“算法”这两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提。
王嘉栎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浏览器,重新搜了那条新闻。他仔细看配图,放大那个背影。黑色西装,盘发,一杯黑咖啡。他想起她说过:“我早上一般喝黑咖啡。”
他把手机锁屏,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他睁开眼,拿起桌边那瓶绿茶,拧开喝了一口。常温的,不冰。他盯着瓶身上那个绿色的标签,想起她昨天在便利店拍的那张照片。
三块五的绿茶。她特意买的。
他重新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W:我今天查租房的时候,看到一条新闻。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L:什么新闻?
W:海城林氏集团。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嘉栎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终于震了。
L:你看到了什么?
W:一个背影。一个名字。
L:然后呢?
W:然后我想问你一件事。
L:你问。
W: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王嘉栎盯着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在跳。她只是没回。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然后他打了三个字。
W: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锁上手机,把面试资料收好,站起来走出图书馆。江城三月的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L:王嘉栎。
L:我不是故意瞒你。
L: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L:你能再等我三个月吗?
W:三个月?
L:七月。见面的时候。我全都告诉你。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声控灯亮着,照亮他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绷紧的下颌。他低头打字。
W:好。
W:我等你。
L:谢谢。
W:不用谢。
W: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L:什么?
W:不管七月你告诉我什么,你都要记住,三年前是你先私信我的。是你先找我的。所以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先认识的那个人。
那边安静了很久。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L:王嘉栎。
W:嗯。
L:你真的很烦。
W:那你别理我。
L:舍不得。
王嘉栎盯着最后三个字,站在宿舍楼门口,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而此刻,在海城公寓的阳台上,林知意握着手机,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看着屏幕上那句“三年前是你先私信我的,所以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先认识的那个人”,眼眶发烫。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只打了一个字母:W。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他看到了林氏。他猜到了。他说等我三个月。”
她锁上手机,抬头看着海城的夜空。三月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凉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自己骗不了太久了。七月见面,就是那个谎言的终点。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原谅还是转身。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告诉他,七月他会更痛。
可她还是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