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号,周五,江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王嘉栎从家教中心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个小时。他站在门口,把书包顶在头上,跑过两条街,钻进一家便利店。T恤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线和紧实的腰。他随手拿了一瓶绿茶,走到收银台前,又停下来,回头拿了一条毛巾。
“一共二十七块五。”
他付了钱,站在便利店窗边擦头发。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是母亲。
“嘉栎,你上次说的那个实习,定了吗?”
“定了。四月十二号面试。”
“海城?”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见母亲那边有超市广播的声音,她在上班。
“海城房租贵,你钱够不够?”
“够。我存了。”
“你那点钱……”
“妈,够。”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母亲没有再说钱的事,只问:“你什么时候走?”
“面试前两三天吧。”
“那走之前回家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窗外雨还在下,便利店的玻璃映出他的侧脸,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嘴角平直。他拧开绿茶喝了一口,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像这场雨。
晚上九点,他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安静的。他坐在椅子上,把面试要穿的白衬衫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看。领口有一点发黄,袖口磨出了细毛。他拿手搓了搓,没搓掉。他盯着衬衫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到水房,把衬衫泡进盆里,倒了洗衣液。
搓了三遍,领口的黄印淡了一点,但没完全下去。他直起身,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他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盆里那件衬衫,水面晃着他的倒影。一米八五的个子弯下来,脊背的弧度绷得很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擦干手,掏出来看。
L:在干嘛?
W:洗衬衫。
L:面试那件?
W:嗯。领口有点黄,搓不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L:买一件新的。
W:不用。这件能穿。
L:王嘉栎。
W:嗯。
L:你面试的时候,第一印象很重要。
W:我知道。
L:那你听我的。买一件新的。
W:林知。
L:嗯。
W:你是不是觉得我穿这件不行?
那边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生气了。
L:不是。
L:我是觉得,你穿新衬衫一定很好看。
他盯着这句话,站在水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他伸手关掉,擦干手,重新拿起手机。
W:你怎么知道我穿新衬衫好看?
L:我猜的。
W:那你猜错了。
L:?
W:我穿什么都好看。
那边弹出来一个句号。
W:你又打句号了。
L:王嘉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W:不觉得。但我觉得你刚才笑了。
L:我没笑。
W:你笑了。你打句号之前停顿了两秒。你在憋笑。
L:……
W:你看,你又打省略号了。你心虚的时候打省略号。
L:王嘉栎。
W:嗯。
L:你面试的时候,如果面试官问你有什么缺点,你就说“太聪明”。
W:这算缺点?
L:算。会让面试官有压力。
W:那我怎么说?
L:你说“太执着”。这个听起来像优点,但其实是缺点。因为执着的人,认准了就不放手。
W:比如?
L:比如你认准了那件旧衬衫。
W:林知。
L:嗯。
W:你是不是在变着法儿让我买新衬衫?
L:我没有。我只是在帮你准备面试。
W:你就是在变着法儿让我买新衬衫。
L:那你去不去买?
W:去。
L:乖。
他盯着这个字,站在水房里,头顶的白炽灯管闪了一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拧开水龙头,把衬衫又搓了一遍。领口的黄印还在,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四月四号,海城。
林知意坐在林家老宅的客厅里,面前是一杯没有动过的茶。她父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他没在看。报纸只是个道具。
“知意,周家那边,你见也见了。人家周明远对你印象不错。”
“爸,我有男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父亲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你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了。”
“做什么的?”
“大学生。”
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从她十五岁起,每次她做了不符合他预期的事,他就会露出这个表情。
“大学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冷不热,“你三十一了,知意。”
“我知道我多大。”
“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爸,公司的事我会处理。周明远挖我的人,我有办法对付。但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她拿起包走出老宅,司机在门口等着。上车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
W:睡了。明天回家看我妈。晚安。
她回了“晚安”。他没再发。她知道他回家了。他昨天说“走之前回家吃顿饭”,语气很平淡,但她听得出来,他想他妈了。
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海城的街道。四月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三年前是你先私信我的,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先认识的那个人。”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W。她在正文里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了‘知’。半真。”
她锁上手机,靠在后座。车窗外,海城的夜色从霓虹变成路灯,从路灯变成黑暗,又从黑暗变成下一盏路灯。
四月五号,江城。
王嘉栎坐在回家的长途大巴上。
车窗外的田野从灰绿变成深绿,又变成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他靠着窗户,耳机里没有音乐,只是戴着。旁边座位的大妈在吃橘子,味道飘过来,酸酸甜甜的。他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
L:上车了吗?
W:上了。
L:到家要多久?
W:三个小时。
L:那到了告诉我。
W:好。
L:王嘉栎。
W:嗯。
L:你回家看妈妈,别跟她吵架。
W:你怎么知道我会跟她吵架?
L:因为你倔。
他弯了弯嘴角。
W:我不跟她吵。我就是回去吃顿饭。
L:那你吃完饭,帮我带句话。
W:什么?
L:就说……她儿子挺好的。
W:你自己跟她说。
L:我又见不到她。
W:那你跟我说。我转告。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字打出的速度却是很快
L:那你转告她,她儿子是个特别好的人。
王嘉栎盯着这句话,车窗外的油菜花田一片一片往后退。他低着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屏幕。过了几秒,他拿起来,打字。
W:林知。
L:嗯。
W:你也是。
L:我是什么?
W:你也是个特别好的人。
那边很久没回。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椅背上。大巴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两岸的树绿得发亮。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而此刻,在海城公寓里,林知意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泡好的绿茶。三块五的那种。她把茶包放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泡完之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她拍了张照,发过去。
照片里,透明的玻璃杯,茶汤浅绿,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W:你真喝了?
L:喝了。
W:苦吗?
L:苦。
W:那你别喝了。
L:不行。
W:为什么?
L:因为你喜欢。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行字。
W:林知。
L:嗯。
W:等我到了海城,我请你喝。
L:你请?
W:嗯。第一瓶,我请。
L:好。
L:那你要记得带够钱。
W:三块五还是有的。
L:王嘉栎。
W:嗯。
L:四月的海城,雨很多。你来的时候带把伞。
W:好。
L:还有。
W:什么?
L:别穿那件旧衬衫。
他坐在大巴上,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笑出了声。旁边的大妈看了他一眼,他把脸转向窗户,肩膀轻轻抖着。
四月,油菜花开了一路。
距离见面,还有三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