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很久。
7286。
我不敢确定。
但我知道,不能当成巧合。
回到家以后,我把陈阳留下的手机重新开机。
手机已经被警方交还给我。
屏幕上的时间停在出事那晚。
电量只剩百分之六。
我坐在客厅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通讯录。
联系人很多。
同事、客户、朋友,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一个一个看。
没有7286。
至少通讯录里没有。
我又打开通话记录。
一页。
两页。
三页。
翻到一个月前。
终于看到了那个号码。
没有备注。
只有一个黑色头像。
我把号码最后四位和小票上的数字对了一遍。
7286。
完全一致。
我靠在沙发上。
原来我没有记错。
那个陌生号码,真的和餐馆有关。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个号码是谁的?
我没有立即打过去。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
贸然打电话,得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警惕的人。
我把号码记在纸上。
然后重新打开陈阳的微信。
黑色头像还在。
聊天记录却很少。
我往上翻。
一条一条。
“到了吗?”
“到了。”
“今晚去?”
“嗯。”
“老地方?”
“嗯。”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
不像普通朋友聊天。
却也不像恋人。
至少从这些文字里,看不出来。
我继续往上翻。
忽然停住。
一条很早以前的消息。
时间是一个月零六天前。
对方发来:
“你妈知道吗?”
陈阳回复:
“不知道。”
我盯着那句话。
手指悬在屏幕上。
几秒以后,我继续往下翻。
没有了。
只有这一句。
我不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陈阳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陈阳确实有事情瞒着我。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我把手机放下。
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
很轻。
却让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陈阳。
他十岁那年,他爸爸去世。
那以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一个人睡。
晚上总要把房门留一条缝。
我问他怕什么。
他说:
“我不怕。”
嘴硬得很。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会发现他的枕头被抱到了客厅。
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把他照顾好,他就会一直把我当成最亲近的人。
后来他长大了。
有了工作。
有了朋友。
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却还是习惯了替他安排。
什么时候回家。
和谁交往。
工作稳不稳定。
甚至连他结婚,我都认真研究过苏曼。
我一直以为这是关心。
现在我才知道。
一个人越习惯被你安排,就越擅长把真正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藏起来。
我重新拿起手机。
给赵伟发了一条消息。
“你有没有陈阳以前的手机号?”
赵伟很快回复。
“这个就是他现在的号码啊。”
我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阳的号码,是五年前换的。
我一直以为他换号码只是因为以前的号码骚扰电话太多。
可如果7286早就存在呢?
我问:
“他以前换号之前,谁帮他办的?”
赵伟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两分钟,他才说:
“好像是他自己。”
我放下手机。
没有继续问。
我知道这样查下去很慢。
但我也知道,越慢,越接近真实。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营业厅。
没有直接询问号码归属。
我只是把陈阳以前留在家里的几份资料带过去,想确认他过去是否使用过这个号码。
工作人员告诉我,没有本人授权,很多信息不能查询。
我没有纠缠。
从营业厅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突然意识到。
自己已经不是记者了。
以前我查一个陌生人的信息,可以拿着记者证去找人,可以通过采访、走访、核对资料一点点拼起来。
现在,我查的是自己的儿子。
所有人都会告诉我:
“他已经死了。”
“别查了。”
“让他安静一点吧。”
可我偏偏不能停。
因为我越来越确定。
陈阳不是简单地死在那口废井里。
他死之前,至少有一段生活,是我完全不知道的。
而7286,就是那段生活的一把钥匙。
下午,我去了陈阳公司。
赵伟正在吃盒饭。
看到我,他把筷子放下。
“沈姐,您怎么又来了?”
“找你帮个忙。”
“您说。”
我把那四个数字写在纸上。
“你见过这个号码吗?”
赵伟皱着眉。
“号码?”
“对。”
他看了一会儿。
“没印象。”
“你再想想。”
赵伟把纸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这个尾号……”
“怎么?”
“我好像见过。”
我的心提了一下。
“在哪里?”
“公司门口。”
“什么时候?”
“就前阵子。”
“谁的?”
赵伟摇头。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
“因为那辆车。”
“什么车?”
“白色的。”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
“有辆白色轿车以前经常停在公司楼下。”
我问:
“车牌呢?”
“记不清。”
“车里的人呢?”
“一个女的。”
我没有说话。
赵伟继续吃了一口饭。
“挺年轻。”
“长什么样?”
“我没仔细看。”
我点点头。
“那辆车什么时候开始出现?”
“差不多一个月前。”
又是一个月前。
我忽然觉得这个时间点出现得太频繁。
陈阳开始夜钓。
周野进入他的生活。
那家餐馆开始频繁出现。
一个陌生号码出现。
公司楼下开始出现一辆白色轿车。
所有事情,几乎都集中在同一个时间段。
我收起纸。
准备离开。
赵伟忽然问:
“沈姐。”
“嗯?”
“您是不是怀疑什么?”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我只是在找我儿子为什么会死。”
赵伟没有再问。
我走出公司。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门上。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
头发也乱了。
我突然想起周野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
“您最近是不是没怎么睡?”
当时我只觉得他观察仔细。
现在想起来。
他为什么会那么了解我的状态?
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凭什么知道我最近睡不好?
我站在电梯里,突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反应得太迟。
可下一秒,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周野认识陈阳。
知道我。
知道陈阳夜钓。
还知道我和陈阳之间的关系。
那么他和苏曼认识,就并不奇怪。
甚至可能比我想象得更早。
我拿出手机。
点开苏曼的微信。
这一次,我没有问她任何问题。
只是发了一句话。
“昨天那家河边餐馆,你以前去过吗?”
消息发出去。
没有回复。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我看着屏幕。
直到二十分钟后。
苏曼终于回了。
“没有。”
只有两个字。
我盯着它。
然后把手机放到桌上。
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突然想起餐馆老板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女人戴着帽子。
晚上九点左右离开。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苏曼。
她为什么要否认?
如果不是。
又是谁?
我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
远处的车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走进一个陈阳从来没有让我知道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
周野只是其中一个人。
苏曼也是。
那个尾号7286的人也是。
至于那个总在晚上出现在河边的年轻女人——
我还不知道她是谁。
但我已经决定。
我要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