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迷眼,夜色如墨。
林与抱着林依依,在寂土的荒地中疯狂奔逃,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带着妹妹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渐渐模糊了林与的视线,后背和肩膀上的刀伤不断牵扯着他的身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身体要被撕裂开来。
“哥...我好怕...”
林依依缩在他怀里,望着眼前被血色覆盖的身影,浑身颤抖。
“别怕...有哥在...”
“哥带你离开这里...”
林与安慰着妹妹,可实际上他的心里也没底,分神之间,脚下一个踉跄,抱着林依依重重摔倒在地。
他太累了。
这具瘦弱不堪的凡躯,能在受伤流血的情况下抱着一个人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咳...”
林与咳出一口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想要抬起身,疲惫感却已如涨潮一般追了上来。
身后的夜色中,火光迅速逼近。
“找到他们了!在那边!”
赵魁的追兵追了上来,火光将林与和他身下护着的林依依团团围住。
“跑啊!你个小杂种,怎么不跑了?”
赵魁额头还渗着血,面目狰狞,他从沙蜥上下来,一脚踹在林与的后背。
“还敢打老子,今晚老子就让你看着你妹妹被活活玩死!”
林与抱着妹妹,蜷缩在沙地上。
他才十六岁,他还没让妹妹吃上一顿饱饭,还没有摆脱荒民的身份,还没带她离开这片吃人的寂土。
他拼尽了全力,可面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人走狗,他的力量就像一粒沙子,渺小得可笑。
“求求你们...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求求你们......”
林与嘶哑着声音,做着最后的挣扎。
“别做梦了,你一个荒民,生下来命就已经注定了。”
“一个荒民,还想翻天?”赵魁挥手下令:“给我上,把这小子打死,女的带走!”
手下们狞笑着扑了上来,那一双双影子,已经压到了眼前。
怀里的林依依抖得厉害,林与想把妹妹再往怀里按一按,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可能是徒劳无功的,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林与的胸口有东西在烧,他想要怒吼,想扑上去撕碎那一张张狰狞的脸,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涌出一股腥甜的血。
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在心里嘶声咆哮。
他不过是想带着妹妹活下去,不过是想有一顿饱饭,不过是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凭什么?
凭什么生在这片寂土,就只能成为荒民,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凭什么顶着"荒民"这两个字,就连跪地求饶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是啊,注定了。
荒民。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生下来就贱,生下来就该被那些人随意欺辱,甚至连命都在他们的手里。
他不服。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张逼近的脸,指甲深深抠进沙土里。
他想要力量。
如果他有力量,如果他不是这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如果他能一拳把这些杂碎砸进地里,如果他能把赵魁那厮踏在脚下碾碎......
场面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妹妹就不用跟着他,像条狗一样,烂死在这片吃人的荒地里。
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个荒民,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死期将至的可悲可笑的荒民。
破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耳边。
就在这时。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纯白如雪的光芒,从那道缝隙中倾泻而下,那光芒没有一丝杂质,不染半点凡尘烟火,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仙境。
风停了。
沙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赵魁脸上的表情僵住,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惶恐的心情油然而生。
林与也愣住了,他呆呆的仰着头,看着那缕白光在天空中不断扩大。
一道身影,从那光芒中缓缓降临。
那是一名女子。
她着一袭素白长裙,三千青丝如瀑般垂落在腰间,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面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美得超凡脱俗,仿佛是天地间最完美的造物,她的眼眸平静、幽深,好似俯瞰着众生,不染尘埃。
她从九天之上一步一步走下,脚下仿佛有看不见的阶梯,黄沙在她周身自动避退,连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她就像是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谪仙,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这...这是什么人......”
赵魁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哪怕是天人的那些大人物,也没有这般气势。
女子缓缓落在林与身前不远处。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满身血污、抱着妹妹的林与身上。
“蝼蚁撼树,不自量力。”
她轻声开口,声音空灵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但...正合我意。”
林与看到女子,像是见到了救星,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跪在沙地上,拼命磕头。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哪怕是做牛做马,哪怕是让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眸,看向了赵魁等人。
目光落在身上,赵魁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腿肚子都在抖。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半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弯着腰,声音发飘。
“前...前辈!”
“不知前辈是哪里来的高人?驾临我们这小地方,真是...蓬荜生辉!”
他用余光偷偷打量女子,想看出点什么来,可女子美得不似凡物的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古井。
赵魁后背的冷汗唰的就下来了。
“前辈,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
“这两个荒民...不是在下要为难他们。实在是...天人大人亲自点了名,要这两个人。”
这是赵魁唯一的依仗,他赌眼前这位女子再强,也不敢真跟天人过不去,所以,他特意把“天人”两个字咬重了。
“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替上面跑个腿。”
他搓着手,脸上笑容愈发卑微。
“前辈若是看这两个崽子顺眼...给晚辈一个薄面,改天,晚辈自当给前辈赔罪......”
“这两个人,不如前辈就放给在下吧?”
夜风卷着沙,从两人之间穿过。
女子终于动了。
“你说的不错。”
她轻轻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深秋湖泊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波澜。
“他们两个看着确实顺眼。”
就在赵魁觉得这一回是大惊小怪之后,女子又开口了。
“天人?”
“一群自以为是的小丑。”
女子轻轻抬起一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皓腕。
她屈指一弹,下一瞬,赵魁和所有追兵的额头上,齐齐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他们的眼睛瞪大,随后直挺挺的从沙蜥上栽倒下去,瞬间没了气息。
秒杀。
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角的一粒尘埃。
林与彻底看呆了,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从他记事起,“天人”这两个字,就是他心中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亲眼看着父亲被天人炸成血雾,看着寂土上无数荒民在天人的压迫下像蝼蚁一样死去,在他的认知里,天人就是神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个如同九天玄女般的女子,只是轻轻抬起手,弹指一挥间,那些天人的走狗,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数死绝。
这一刻,林与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念头:
她...不怕天人吗?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吗?
他跪在沙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月光洒在她身上,就像是立于凡尘之上的神女。
林与眼里,绝望,恐惧渐渐的褪去了,极致的震撼,伴随着一股浓烈的向往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她,忘了伤口的剧痛,忘了自己的处境,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风又吹了起来,林与跪在那,后知后觉。
危险...过去了?
念头刚升起,他便闷哼一声,眼前猛的一黑。
他撑不住了。
在彻底栽倒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眼皮。
他看见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悠悠的转过身,一步,两步,朝着他缓步走来。
林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眼前的画面已经变得模糊。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沙地上,兄妹俩紧紧依偎着,倒在血泊与残沙之中。
那道白影停在了他们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