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林与猛的睁开眼,没有风声,没有黄沙与血腥的味道,也没有刀刃劈砍的破空声。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干燥的石洞里,角落插着一支点燃的火把,橘黄色的火光将整个洞穴映照,也驱散了渗入骨髓的寒意。
“咳......”
林与下意识咳了一声,大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背后和肩膀上的伤,他撑起身体,肌肉紧绷,准备迎接伤口带来的伤痛。
随后林与便愣住了,他的动作极其流畅,想象中的那种痛楚也没有出现。
林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破烂的衣裳上,除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外,底下的皮肤完整如初,别说刀伤了,连一点疤痕都没看到。
他按了按被皮鞭抽过的肩膀,毫无异样,仿佛前一夜在生死边缘徘徊只是一场噩梦。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流了多少血,生命力飞速流逝的冰冷感也记忆犹新,可如今,自己这具躯体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还要轻盈、充满力气。
他的状态从未像今天这般好过。
“怎么会......”林与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短暂震惊过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转过身,目光焦急的扫向洞穴四周。
“依依!”
借着火光,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林依依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何而来的长袍,呼吸均匀,正沉沉睡着。
她的小脸上虽然还带着脏污,但原本被扇出的红肿和嘴角的血迹,都已经消失不见,睡的安详。
林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妹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林依依的额头和脸颊。
“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林与低声呢喃,眼眶有些酸。
睡梦中的林依依似乎感受到了哥哥的气息,不安分的拱了拱,小嘴微微嘟起,发出来自梦中的呓语:“哥...别走......”
“依依吃少点...不饿......”
他抿紧了嘴唇,强忍住眼底涌上的热意,伸手替妹妹把外袍掖好。
林与站起身,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山洞不大,但很隐蔽,洞口被一层干枯的藤蔓半遮着,挡住了外界的视线。
林与皱了皱眉,带着满腹疑问,一步步朝着洞口走去。
他拨开藤蔓,走出了山洞。
然而,当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再次愣在了原地。
寂土,是被遗忘的死地,这里终年风沙漫卷,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到处都是呛人的沙尘。
他活了十几年,几乎从未见过夜空真正的颜色。
可今夜,天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洞外,天穹如洗,不见半点风沙,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夜空之中,宛如一块通透的白玉。
清冷明亮的月华洒向大地,脚下荒芜的沙地如同银霜覆盖,连远处嶙峋的枯石都在这月色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林与仰望着那轮明月,呼吸微微一滞。
在寂土,像今晚这样澄澈明亮的月亮,实在太罕见,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看着这轮皓月,林与的心跳莫名的漏了一拍,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在他和妹妹坠入无边绝望的那一刻,是那个女子自九天降临,以宛若神明的手段,轻描淡写的抹杀了赵魁等人。
他不知道女子为什么要救他们,或许对她来说只是随手之劳,但那一幕,却深深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与低声自语,目光下意识的向四周扩散。
很快,他的视线在一块平缓的巨石上停住了。
月光下,一道身影静坐于石上。
她依然穿着那袭素白长裙,身姿笔挺如竹,青丝随风轻轻飘扬。
她微微仰着头,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的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她静静凝望着天上的明月,侧颜完美的不似凡人,眉眼间没有半分尘世的烟火气,那股如梦似幻的空灵感,美得让人窒息,仿佛只要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会将她吹回九天之上。
她就像是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仙女,遗世独立,不属于这片荒芜的寂土,也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林与站在洞口,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怕惊扰了这如诗画般的景色,他就这么怔怔的望着那道背影,昨晚那种深深的震撼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林与望着那道背影失神之际,坐在巨石上的白衣女子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那双如深潭的眸子,毫无波澜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与浑身一僵。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想到对方救了自己和妹妹,是救命恩人,于是强行压下了心底的畏惧,拘谨的向前走了几步。
“那个...谢谢你。”
林与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用力在破烂的衣角上搓了搓,低声道:“如果不是你,我和我妹妹昨晚就已经......”
“谢谢你救了我们。”
女子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身上,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
林与被看的浑身不自在,把头低了下去,正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些什么时,女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飘下来的仙乐,如梦似幻。
“想修炼吗?”
林与猛的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
修炼。
这个词,他并不陌生,相反,他曾听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随手间崩碎山石,御空而行的传说。
那些天人之所以能视他们如蝼蚁,对他们生杀予夺,靠的就是修炼得来的无上伟力,他对天人的恐惧、仇恨,全部源于于此。
“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林与没有犹豫,也不可能有犹豫。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太清楚力量的重要性,没有力量,他连保护好妹妹都是一种奢望。
哪怕只是为了不再像那夜跪在沙地上绝望的乞求,他也必须想。
听到林与斩钉截铁的回答,女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已预见了他的反应,或者对她而言,只是在揣着答案问问题。
“坐下。”
女子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通体浑圆、泛着淡淡莹白光泽的丹丸。
她轻轻摊开掌心,那枚丹丸便带着一抹柔和的光,缓缓飘荡到了林与的眼前,悬停在他眼前。
“吃了它。”女子淡淡开口。
林与看着眼前这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的犹豫了。
他是荒民,在寂土上活到今天,他见过太多来历不明的东西吃死人。
有些荒民为了果腹,挖到不知名的草根,吃下去后七窍流血而死,也有些人喝了看似清澈的水,结果内脏腐烂。
他若是孑然一身,吃也就吃了,最坏的结果不过一死,可是他还有一个妹妹。
如果他死了,依依怎么办?
林与下意识想回头看向山洞,但就在他抬眼的瞬间,他看到了女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眼前的女子杀赵魁如同碾死一只蚂蚁,对方如果要害自己,又何必这么麻烦?
想通这一点,林与的心定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住那枚悬在空中的丹丸,丹丸入手温润,他不再迟疑,一咬牙,直接将丹丸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如一股清冽的甘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爽之感,从林与腹部荡开。
那感觉如同春水化冰,一种柔和却又雄浑的力量,顺着他的腹部飞速蔓延,顺着体内的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林与只觉得浑身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甚至每一根毛发,都在这股清流的冲刷下,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颤鸣,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污垢,疲惫与暗伤,正在被这股力量一点一点洗刷、剥离。
林与忍不住闭上眼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心跳也更加有力,连带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有一丝丝微弱清凉的气息,正不受控制的朝着他的身体涌来。
而坐在巨石上的白衣女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她望着那个闭目而坐、浑身被清光笼罩的少年,瞳孔深处,一抹微光一闪而过。
她似是发出了无声的长叹,声音被夜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