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抬脚踏入白雾的刹那，周遭天地轰然变色。

温柔稀薄的雾气瞬间翻转为沉腐漆黑的怨灵瘴气，脚下古老的石坛纹路亮起暗红血光，深埋地底千年的阴冷与绝望，顺着脚掌经脉，直直钻进人的神魂深处。

没有厮杀，没有突袭。

但比刀兵相向更可怖的精神碾压，瞬间裹住了两人。

四面八方，无数残破透明的人影缓缓站起。

他们是旧时被活祭的村民，是饥荒饿死的老幼，是被古祀献祭、锁死在此地永世不得轮回的孤魂。一张张模糊残缺的脸孔对着林砚，空洞的眼窝流淌着浓黑如墨的怨念。

凄厉、嘶哑、重叠无数的哀嚎，瞬间灌满整片试炼空间。

“别走……”

“陪我们……”

“凭什么你生，我们死……”

万千执念不是幻境，是真实沉淀千年的因果洪流。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砸入识海，刺骨的饥饿、焚身的痛苦、活埋的窒息、献祭前的绝望……一幕幕不属于他的苦难强行涌入脑海，试图碾碎他的心神，逼得他本能退缩、恐惧、甚至滋生掠夺求生的恶念。

苏泠紧随林砚身侧，眸光骤然凝重，周身浮起一层清冷屏障。

“小心。”她低声急喝，“这里的怨灵不杀人，专诛心。它们会放大一切贪生怕死的本能，逼所有试炼者放弃渡化，转而掠夺寿元自保——这是古遗设下的最大陷阱。”

从古至今，无数闯入此地的轮回者，无一例外都倒在了这一关。

谁都不愿折损自身寿命，去救赎一堆早已枯骨成灰的亡魂。

林砚闻言，微微颔首，神色自始至终未变半分。

他抬手，掌心托起万祀寿天平。

淡金色的柔光缓缓铺开，没有凌厉杀伐的锐气，没有镇压怨灵的戾气，只有一种公允、温柔、承载万物的厚重气韵。

天平轻轻震颤，秤杆平稳，两端不偏不倚。

外围祭坛之外，滞留的几名寿猎者隔着朦胧黑雾看清里面景象，纷纷嗤笑出声，讥讽声穿透雾层，清晰落进试炼空间。

“真是个蠢货。”

“放着现成的本源寿元不抢，非要做这种赔本买卖？”

“渡化亡魂？笑死，轮回副本里最没用的正道玩法，纯属自废寿命。”

“等着看吧，不用怨灵动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寿元耗干，活活老死在试炼里。”

冷嘲热讽入耳，亡魂哀嚎缠心，神魂重压蚀骨。

三重磨难同时加身。

古遗低沉悠远的声音，再度在虚空响起，公正而冷漠，宣判着无可更改的试炼规则。

“渡一人执念，损一载阳寿。”

“渡千魂沉冤，耗半生根基。”

“一念慈悲，万劫加身，前路无退，此生无悔。”

话音落地，第一道因果反噬，骤然降临。

嗡——！

万祀寿天平金光剧烈一晃，秤身滚烫，一股无形的生命力瞬间被强行抽离躯体。

林砚身形微僵，眉心骤然蹙起。

外人看不见的光阴流逝，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痕迹。

乌黑的鬓角，骤然滋生出一缕刺目的霜白。

皮肤转瞬褪去一丝鲜活血色，眼底多了一层浅浅的沧桑疲惫，那是活生生耗损数年阳寿换来的代价。

苏泠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得最清楚。

不是疲惫，不是虚弱，是衰老。

实打实的寿命折损，一秒不差，兑现得残酷又彻底。

“林砚，来得及回头。”苏泠咬牙出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古遗说了，随时可退，只要转身，所有代价一笔勾销。”

世间正道，从来最苦，最傻，最不讨好。

没有人会怪他半途而废，更没有人会嘲讽他自保其身。

可林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眸，望着四面无数痛苦挣扎的亡魂虚影，眼底没有动摇，没有后悔，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缓缓抬手，稳住震颤的寿天平，温和却有力的声音，压过漫天哀嚎。

“千年困地，万骨沉冤。”

“无人渡你们，今日，我渡。”

一语落，心神彻底归一。

不再抗拒反噬，不再畏惧折寿，坦然承接所有因果代价。

下一秒，漫天亡魂骤然暴动！

所有残破人影齐齐仰头，发出震碎神魂的尖啸，漆黑怨念如潮水暴涨，疯狂碾压金色光幕。

执念太深，苦难太重，千年积压的怨，岂是一句渡化就能轻易抚平？

无数漆黑怨丝顺着金光缝隙钻进来，死死缠上林砚四肢百骸，疯狂啃噬他的寿元本源。

第二缕、第三缕、成片的白发，在他鬓边疯狂蔓延。

少年鲜活的气韵飞速褪去，眉眼间飞速染上历经岁月沉淀的沉敛苍老。

一年、五年、十年……

无声的寿命不断湮灭，化作万祀寿天平运转的根基。

天平光芒愈发璀璨，浩荡金光开始一点点冲刷、净化漫天漆黑怨念。

那些狰狞嘶吼的亡魂，在金光的温柔包裹下，渐渐停止了暴动，空洞的眼眸里，褪去了暴戾，露出了深埋千年的委屈与悲凉。

它们不是恶魂，只是一群死得太苦、冤得太久、无人昭雪的可怜人。

林砚忍着神魂的剧痛与躯体的衰老乏力，声音平稳如初。

“苦难已尽，乱世已终。”

“此地再无活祭，再无饥荒，再无生离死别。”

“放下执念，归墟安眠。”

金光如流水漫过整片怨灵空间。

一名最先被净化的孩童亡魂，迟疑着抬起透明小手，轻轻触碰金色天光。

狰狞戾气瞬间消融，它小小的身影渐渐变得通透、柔和，对着林砚微微躬身，随后化作点点金光，彻底消散于天地间，得以轮回。

第一个。

渡化，成。

而林砚肩头的沉重，又重了一分。

他脸上的苍白更深，指尖微微发颤，那是寿元过度损耗带来的生理性脱力。

可他眼底，却愈发明亮澄澈。

外围的寿猎者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们怔怔看着雾中那道明明愈发苍老、却愈发挺拔的身影，脸上的讥讽尽数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震颤。

他们掠夺寿元，苟且求生。

他以身秤寿，渡化万古沉冤。

这一刻，他们忽然明白——

这一场所有人都用来争利夺宝的试炼，从一开始，就只有林砚，走的是唯一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