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亡魂化作光点消散之后,像是打开了一道缺口。
越来越多被怨念裹缚的孤魂,停下了疯狂的嘶吼,迟疑地望向倾泻而下的金色天光。
老妪、农夫、襁褓中的婴孩、手持柴刀的青年,一张张模糊的面孔褪去暴戾,藏在戾气之下的无尽悲苦缓缓显露。
金光淌过,一道又一道执念缓缓松绑,孤魂接二连三化作细碎光尘,随风归于虚无。
每消散一道亡魂,林砚体内便抽走一截寿元。
鬓角白发蔓延至耳侧,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下沉,抬手托举天平的手臂,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皮肉之下,骨骼都仿佛染上岁月带来的沉钝酸痛,像是数十年光阴,正硬生生压在他一人身上。
苏泠攥紧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隔着无形试炼屏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守在边界,目光牢牢锁住林砚,提防随时可能暴走的怨念余波。
“还没完。”她低声自语,“浅层亡魂虽在消解,最深的那团怨核还没有动。”
话音未落,整片黑雾猛地向内收缩。
那些没有被渡化的怨念,如同潮水回流,向着试炼空间最深处汇聚。
黑雾翻滚堆叠,不断凝塑、拔高,最终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大黑影。无数痛苦面孔在黑影体表沉浮、哀嚎,万千冤魂的嘶吼全部收拢,合成一道厚重沉闷的声响,在空间里隆隆回荡。
“你渡得散碎魂灵,渡不完这千年积怨。”
这便是整片古地的怨核,所有苦难的聚合之本。
它没有实体,却带着足以撕碎轮回者神魂的力量,漆黑的手臂横扫而出,裹挟滚滚戾气狠狠拍向金色天平光幕。
轰隆!
光幕剧烈震荡,金光大片崩裂,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林砚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丝腥甜,体内寿元的消耗陡然暴涨。
万祀寿天平秤杆剧烈晃动,两端光芒忽明忽暗。天平一边承载亡魂解脱的安宁,另一边,压着他不断流失的阳寿。
外围观战的寿猎者屏息凝神,先前的嘲弄消失大半,只剩下震撼。
“那东西出来了,是怨核本源!”
“就算渡了那些小亡魂又如何,这一团,是千年所有的恨!”
“这下他扛不住了,再硬撑,直接寿元耗尽当场枯朽。”
怨核巨影缓缓俯身,无数张痛苦的面孔一同注视着林砚。
“世人路过此地,皆欲夺我寿元,饮我本源。唯有你,不惜自损光阴,来解我执念。”它声音沉沉,“可伤痛刻入神魂,千百代的惨死,凭你短短数十年寿命,就能一笔勾销?”
林砚稳住摇晃的身形,缓缓抬起头。
他面色苍白,眼底却不见半分退缩。
“我无法抹去曾经发生的苦难。”他平静开口,声音穿透轰鸣震荡,“但苦难不该代代囚禁亡魂。死亡不是终点,困在无尽回忆里反复承受折磨,才是永刑。”
“你们恨的,是当年的饥荒与献祭,不是后世路过此地的生者。执念锁身,痛苦循环,永无解脱之日。”
怨核巨影猛地一颤,黑雾剧烈翻涌。
“说得轻巧。若是换作你,承受那般绝望,你甘愿放下?”
“我不愿承受,但我明白,困在过往之中,便是永远输给苦难。”林砚托起万祀寿天平,金光重新汇聚,“我今日所承担的,不是替罪人赎罪,是给你们一个放下的机会。”
他不再任由金光大范围铺展,收敛所有力量,将天平的渡化之光凝成一束,直直对准怨核中心。
代价随之成倍激增。
一瞬之间,大把黑发转为雪白,眼角爬开浅浅细纹。短短片刻,十数年光阴,从他身上悄然流走。
苏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怨核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不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积攒千年的委屈。
黑色戾气在金光持续冲刷下,一层层剥落。那些附着在怨核之上的记忆画面不断浮现:干裂的土地、饿死的村民、祭坛上无助的祭品、血色的祭祀仪式……一幕幕惨剧在空间中缓缓流淌。
林砚静静看着,坦然承接所有负面情绪,任由怨念冲击自己的心神,不躲闪,不镇压,不掠夺。
万祀寿天平嗡嗡震鸣,秤杆一点点回归平稳。
巨影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淡,那些沉浮其上的痛苦面容,渐渐柔和。
“原来……还可以放下。”怨核的声音慢慢变轻。
庞大的黑影开始溃散,化作无数流光,如同之前的亡魂一般,在金光之中缓缓消融。
整片试炼空间里的阴冷瘴气飞速消散,压抑千年的沉重感,一点点褪去。
古遗悠远的声音,自虚空缓缓响起。
“试炼终。因果已然承下,渡化圆满。”
黑雾尽数消散,白茫茫的雾气重新笼罩四周,试炼幻境缓缓瓦解。
林砚浑身脱力,托举天平的手再也支撑不住,微微垂落,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苏泠立刻冲破幻境消散的屏障,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她看着他鬓边大片白发,眼底满是心疼。
“撑过来了。”苏泠低声道。
祭坛之外,一众寿猎者沉默无言,没有人再开口嘲讽。他们望着走出白雾、骤然苍老许多的林砚,心底那套掠夺寿元的生存准则,第一次出现裂痕。
古遗的虚影在祭坛上空重新浮现,平静地看向二人。
“你完成了无人达成的完整渡化。试炼奖励,即将结算。但你要记住,你消耗的寿元,真实永久折损,不会随副本结束返还。”
林砚轻轻喘息,抬眼看向古遗,淡淡一笑: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