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一年冬,朔方镇。
风从燕然山的缺口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在军屯衙署的窗纸上,沙沙响了一整夜。
罗健罗跪在公堂的冰地上。
玄黑的箭袖沾了雪,肩头还留着方才被按下去的鞋印,镇将亲信王虎那一脚踩得不轻。满堂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浸在窗外的冷蓝里。
"罗家庶子,盗仓粮三百石。"
王虎站在堂中,铁甲上的冰碴还没化,声音比冰还硬。"按军法,杖八十,流北荒。罗承业,你这儿子,你认不认?"
堂上正中,罗承业端坐着。
这位从七品昭武校尉、罗氏家主,生得一副老兵的硬骨头,左颊一道旧疤从鬓角拖到下颌。他是健罗的父,却在这公堂上,像看一个不相干的囚犯。
"杂种。"罗承业只吐出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抬,"果然不成器。"
堂下窃窃私语。
"狼崽子到底还是狼崽子……"
"混着戎狄血,能有什么好东西。"
"三百石,够他爹喝一壶了。"
健罗听着,一动不动。他今年十九,罗氏庶子,生母是二十年前来降的戎狄女子。镇上的人背地里叫他"狼崽",当面只叫"健罗",不带姓,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轻慢。
王虎冷笑,朝两旁亲兵一摆手:"拖下去——"
"王校尉。"
健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满堂却静了。
他依旧跪着,从地上抬起眼,无波无澜:"那三百石,在你私仓。"
王虎的笑僵在脸上。
"你放屁!"他一步跨前,铁靴碾过健罗指节,"小小军户贱种,也敢——"
"前任户曹留下的真实黄册。"健罗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册子,手腕一抖,啪地摊在公案上,"东仓陈粮,三年前就进了你亲兵的肚皮。不止三百石。"
满堂哗然。
罗承业终于抬了眼。
那册子他认得。前任户曹是个较真的老迂,因不肯在军需账上动手脚,半年前"失足"坠了城。人死了,册子没死。
健罗的手指点过墨迹:"王校尉私吞三年粮草,养死士一十三人,藏在镇西废堡。镇将常彪大人,"他抬眼,望向堂后那道始终没出声的紫影,"隐田三千亩,漏户八百,全挂在'无主荒田'名下。这册上,一笔一笔,都写着。"
堂后屏风后,朔方镇将常彪捏住了椅子扶手。
他今年五十,执掌朔方十二年,最怕的不是北戎,是朝中那群专挑边镇毛病查的巡按。这卷黄册若流出去,他常彪的脑袋,未必比那老户曹稳。
"你……从哪得来?"常彪的声音第一次没了底气。
"管了半年簿书。"健罗淡淡道,"该看的,都看了。"
静。
火盆里炭爆了一声,火星溅起,落在王虎的铁甲上,灭了。
王虎的脸由红转青。他猛地拔刀:"小杂种,我今日先——"
"刀下留人。"
常彪站了起来。
他在堂中踱了两步,鹰目在健罗脸上停住,像在掂量一件忽然有了重量的旧物。许久,他开口:"罗家庶子……倒有点胆识。"
转向王虎,常彪的声音沉了下去:"粮案,既然有人咬,就查清楚。健罗,"他特意叫了全名,"此案,交你查。"
王虎瞪眼:"将军!这贱种——"
"下去。"
常彪一拂袖。王虎不敢再言,铁青着脸退到堂侧,刀尖还指着健罗,眼神却已没了方才的肆无忌惮。
健罗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他望向罗承业。父亲依旧坐着,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暗红,目光复杂,终究没说一句话。
健罗收回视线,把黄册卷好,重新揣进怀里。
"从今日起,"他看着堂中众人,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砖上,"朔方镇的账,我来做。"
满堂没人接话,只剩风雪扑窗。
常彪回府,屏退左右,捏碎了手边那只建窑茶盏。
"小狼崽,"他对着漆黑的堂宇,一字一顿,"围了衙,也要你这条命。"
雪夜,亲兵的马蹄踏碎了朔方镇的寂静。
军屯衙署里,健罗独自坐在火盆旁,把黄册重新抽出来,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再看了一遍。
册尾有一行小字,是前任户曹临死前补的:
"隐田之利,养私兵;私兵之威,倾朝堂。后来者,慎之。"
健罗合上册子。
窗外,马蹄声渐近。
他吹熄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