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军屯衙署门外时,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罗健罗吹熄灯,没走。他坐在黑暗里,听门外甲叶相碰的细响。不下二十人,都是王虎的亲兵。
门被砸响。
"罗健罗!"王虎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铁锈似的笑,"将军有令,粮案要连夜问你话。自己出来,免得弟兄们动手。"
健罗没应。
他摸了摸怀里的黄册,又摸了摸袖中另一卷更薄的东西。那是他昨夜借着烛火,从黄册夹页里翻出的半页残纸。纸上不是汉字,是戎狄古文的暗记,他认得,母亲教过。
残纸上记着一笔互市:朔方镇将常彪,私开北门关隘,与戎庭某部岁易铁料、盐茶,二十年未绝。纸角压着一枚小小的狼首铜印,和母亲遗物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门外砸门声更急。
健罗笑了。他起身,推开门。
风雪灌进来。阶下火把簇拥里,王虎按刀而立,身后亲兵的兵刃在雪光下泛着冷蓝。
"罗校尉好兴致,"健罗站在门槛上,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楚,"深更半夜,带这么多人来问话?"
王虎眯眼:"少废话,跟我们走。"
"走可以。"健罗从袖中抽出那卷残纸,举到火把下,"只是将军怕不知道,他私开北门、与戎庭互市的旧账,今夜若是少了我这个人,明早这页纸,就会躺在本郡巡按的案头。"
火光骤暗。
王虎的笑僵住,刀柄上的手背暴起青筋。边将私通戎狄,那是抄家灭族的罪名,他比谁都清楚。
"你……从哪得来?"这一次,声音里有了忌惮。
"黄册夹页里翻的。"健罗把残纸收回袖中,"王校尉,你我无冤。今夜你带人回去,当什么都没来过;明日粮案,我照常查。你若非要动手——"
他环视阶下亲兵,声音沉了三分:"在场的每一个名字,今夜都会写进另一份密折。常彪通敌,你们是帮凶,还是证人,自己选。"
亲兵里有人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他们是边镇老兵,见过北戎的刀,知道"通敌"二字意味着什么。没人想为将军的私账,把自己的名字摁上死罪。
王虎察觉了动摇,脸色铁青。他死死盯了健罗片刻,啐了一口:"小杂种,你给老子等着。"
转身,挥手:"走!"
马蹄声远去,雪原重归死寂。
健罗站在门槛上,直到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风雪里,才缓缓合上门。
怀里的黄册还带着体温。这卷前任户曹用命留下的册子,从今夜起,真正归他了。
镇将府。
常彪听完王虎的回报,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真有那页纸?"
"属下亲眼所见。"王虎低声,"狼首印……和当年阿史那氏带进镇的那枚,一模一样。"
常彪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史那氏。那个二十年前进了罗家门、后来无声无息死在产床上的戎狄女人。他一直以为,那枚印早随人进了坟。
"将军,"王虎咬牙,"不能留——"
"留。"常彪打断他,"这样的人,杀了是祸,用了是刀。粮案交他查,叫他查;等他查到明处,再叫他死在暗处。"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
"传令下去,明日朔方全军集结,点粮点兵。让那位'罗大人',先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