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雪光从墙缺里漏进来,健罗回了罗家院落。
这是朔方镇西的一处旧宅,罗氏分给庶子的那一份。三间土屋,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积雪压着枯苇,风从墙缺里直灌,屋里冷得呵气成雾。他关上门,从床板夹层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匣。匣面一道裂痕,是他七岁那年摔的,母亲用熬化的骨胶细细补过,至今还留着浅浅的痕。
匣中只有几件寻常物事:一对磨花的银环,半匹褪色的戎狄织锦,一小叠用皮绳系着的信笺。信是戎狄古文写的,他自幼认得。母亲说,这是"狼语",他们部族的话。母亲活着时,常在灯下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教他念那些弯转的古字,说南边的人听不懂,你长大了要会。那时他只当是娘的乡音。
他展开最上面那封,就着窗光读。
信很短,他的手却渐渐握紧。
写信的是部落首领阿史那弥,称他母亲为"帐中明月",称健罗为"狼群流落南境的幼崽"。信里说,常彪当年能坐稳朔方镇将,靠的是坑杀了一支不肯附逆的边军。那支军的副将,正是健罗之父罗承业最好的兄弟,也是唯一握有常彪通敌密账的人。常彪用兄弟的命换了上峰的信任,又用那本该烧掉的密账,换了二十年的安稳。
信末一句话:
"明月既逝,幼崽若呼,狼群必应。"
健罗把信压回匣底,坐了很久。
母亲不是普通的降人。他体内流的,是草原上一支不肯臣服于戎庭的王族之血。这二十年,始终有一双眼睛,在风雪那边看着他。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不是风,是某种规律的叩击,三长两短。
狼语里的暗号:有客自北来。
健罗吹灭灯,贴墙静立,呼吸放得极轻。心跳声里,墙外响起极低的戎狄语:"幼崽,勿惊。吾奉弥哥之命,护你今夜。"
是部落的暗哨,早已潜入镇中。不止一个。他想起信里"狼群"二字。这些年的风雪夜里,或许总有这样的叩击,只是他从未听懂。
当夜,王虎的死士翻墙而入。
他们算准了罗家院墙低矮、无人守卫,却没算准墙根下伏着两个披裘的草原人,更没算准屋里的健罗,握刀候在门后。第一个翻进来的死士,脚未沾地便被暗处的披裘人扣住腕骨,喀的一声闷响,刀落雪中。第二个见势不妙,扭身要翻墙逃走,健罗已经贴到他身后,一刀划断了他的小腿筋。那人栽进雪里,疼得蜷成一团,却不敢大声叫。
健罗蹲下,用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脸:"回去告诉你家将军。昨夜我说了,今夜谁的名字上密折。你,是第一个。"
死士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句硬话也挤不出。
健罗起身,望向墙外风雪深处。那里有极轻的狼嚎,三长两短,渐远。
他握紧了母亲留下的银环,指腹蹭过环上那枚小小的狼首。和残纸上的印,一模一样。
墙外的狼嚎还在响。这一夜,健罗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