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镇校场,雪停了,风却更利。
常彪的将令下来得很快。次日清晨,朔方全军集结,点粮点兵,名义是"岁末常例"。镇上老兵都懂,这是将军要给那位"罗大人"一个下马威:把你架到明处,千目所视,错一处便是死。
健罗接到令符时,刚用完一碗糜粥。他摸了摸怀中黄册,又摸了摸袖里那半页狼首印残纸,神色如常。
"校尉,"传令兵犹豫,"将军说,点检全程由您唱名核数,王校尉从旁监看。"
"知道了。"健罗起身,掸了掸袍上的雪沫。
校场中央搭了将台。常彪紫貂大氅端坐,王虎按刀立于身侧,台下是朔方三营亲兵,甲叶层层,寒气逼人。健罗独自一人立于台前空地,捧着黄册与军籍旧档,像一粒被群狼环伺的石子。
"罗校尉,"常彪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朔方三营,实额几何,存粮几许,你既说要查,今日便当着三军核个明白。核不出差错,是本将多心;核出了,你担得起。"
台下一片死寂。
健罗翻开黄册,声音平稳:"末将遵令。先点兵。"
他按册唱名。第一营,第二营,点到第三营时,他停了。
"第三营右哨,名下三百人。"健罗抬头,望向阵列里一名须发皆白的队正,"册载'阵亡'者四十七,'病退'者三十一。可这四十七人里,去岁冬还在此领过冬衣的两人,我认得。他们坟头草都没长,名字已上了死簿。"
队正脸色一白。
"再说粮。"健罗转向常彪,"三营岁支陈粮九千石,账面'损耗'四千二百石。可东仓去岁大火,烧的是空仓,真正的陈粮,早在三年前就进了某人私仓。将军,这'损耗'二字,末将实在核不出去向。"
风卷着雪沫掠过将台。常彪端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紧。
台下亲兵中,有几人悄悄交换了眼神。空饷、隐粮,是朔方二十年公开的秘密。可被人当着三军、照着真册一桩桩点破,滋味便全然不同。
王虎踏前一步:"罗健罗,空口白话,你拿什么证?"
"拿这个证。"健罗把黄册摊开,指尖点在一行墨迹上,"前任户曹临终前补全的实额。每一笔,都对应着某一处私仓的入库旧簿。将军若不信,可调东仓三年前的入库籍来比对。"
他合上黄册,抬眼直视常彪:"粮案,末将查完了。错在私仓,不在军屯。今日点检,三军共见。"
将台上,常彪沉默了整整三息。
而后他笑了,眼角堆起纹路,看着倒像真高兴:"罗校尉好手段。既如此,粮案便由你继续查。查得越清,本将越放心。"
他拂袖起身:"散操。"
健罗躬身领命。退下时,他听见常彪压低了嗓子对王虎说:"他查得越清,把柄越多。这局,本将陪他下。"
雪原上,健罗踩着咔嚓作响的冻土往回走。方才那一场,他赢了立威,没动常彪通敌那张底牌。保命符,不到死局不撒手。
回到军屯衙署,他在一堆新送来的文簿里翻出一份点兵副册。第三营右哨那四十七个"阵亡"名下,竟有三人,去岁冬的冬衣领取印戳,是王虎亲兵营的记号。
健罗把这三个名字抄在纸条上,收进黄册夹层,吹了灯。
同一夜,镇将府书房里,常彪也在看一份名册。他提笔,在"周大"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