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桓来得比预想快。
枢密院郎中,三十出头,着湖绸公服,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讲法的先生。他到互市口岸,带的不是兵,是一卷刚颁的边贸新法。
"罗令史。"崔桓拱手,礼数周全,"新法上月颁行,互市改由枢密院直管,旧账一概封存,新核需依新法。令史手里的永昌年间簿册,按新法,已无核勘之权。"
健罗听着,没急。
他早料到这一步。崔嶷用构陷,崔桓用制度。对手换了打法,他若还只会翻旧账,便要输。
"崔郎中这新法,"健罗翻开那卷文书,"第三条,互市粮秣仍可由草原供边军,只是改了个协济的名。第四条,边贸税入枢密院别库,不归度支。第五条更绝,旧互市簿册一律作废,重立新簿,前账不得追勘。崔郎中,这不是核账,是换个名目,接着吞。"
崔桓笑意不变:"法度如此,令史说吞,便是吞了。可法是朝廷的法,不是罗令史你一人之见。"
"法是死的,数字是活的。"健罗把互市簿往案上一摊,"新法管得了名目,管不了二十年的实数。燕然口外这三州,边军七成粮秣经互市,互市七成捏在断角支手里。崔郎中今日以法吞下互市,明日断角支以粮扼边军,后日边军哗变,这责任,新法替你担吗?"
崔桓的笑,第一次淡了。
他盯了健罗片刻,缓缓收了新法:"罗令史好一张利口。可你我也都明白,你翻的旧账,翻不动今日的法。你若只想做个核账的令史,此路已断。你若想立新法,那便是另一个局了。"
他说完,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令史,草原那位塔娜姑娘,不是善类。你与她同路,小心被她卖了,还替她数钱。"
崔桓走后,健罗翻出裴砚临行给的木匣。旧档里夹着一张纸条,裴砚的字:朝里不缺翻案的人,缺的是立规矩的人。若有一日你被法度挡住,别只想着翻旧账,要想着立新账。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离京前裴砚说的"怕你死在白跑的路上"。原来裴砚早料到枢密院会出这一手。这木匣不是旧档,是后路。
宗慎在旁看了半日,忽然开口:"罗令史,裴主簿这人,倒是难得。"
健罗没接。他摊开空白算纸,写下四个字:边贸新法。笔尖悬了许久,才落下去。这一章他输了旧账,却看清了卷三的局:对手不再构陷,而要他也在制度上出手。翻案者,必须变成立制者。
他提起笔,在边贸新法四字下面,又列了三条。一,互市粮秣不得由单方供边军,须内地与草原对半,防扼喉。二,边贸税仍归度支,枢密院只管市易,不掌钱袋。三,旧互市簿册不得作废,前账可追,断历年含糊。
写完他自笑。这三条,句句对着崔桓的新法。崔桓用制度吞,他便用制度堵。可他也清楚,纸上三条,落地要过枢密院那关,崔桓不会轻易认。
宗慎看他将写好的纸折起,轻声道:"令史这是要与崔郎中在朝堂上见真章了。"健罗点头:"不止崔桓。还有塔娜,还有草原那位始终没露面的棋手。这新法,我要立给三方看。"
他吹熄灯。窗外北风呜呜,像草原的狼在远处应和。卷三的局,才刚铺开第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