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桓走后第七日,边军出事了。
燕然口守军,因互市粮秣被断角支卡了半月,营中粮尽。一个叫蛮子的火长带头,聚在辕门外,吵着要粮。都监压不住,飞马报口岸。
健罗赶到时,营门半开,兵卒黑压压一片,眼神饿得发绿。蛮子见他来了,梗着脖子喊:"罗令史,我们在边上卖命,粮教草原捏着。朝廷的官,到底管不管我们的嘴?"
都监迎上来,苦着脸:"罗令史,互市的粮,塔娜说要等崔郎中点头才放。崔郎中卡着新法,塔娜卡着粮,我们夹在中间,要饿死在太平年。"
风卷着雪,扑在兵卒脸上。健罗觉得,这风里有草原那只手。断角支一卡粮,一边逼崔桓,一边逼他,三方都往他身上压。
他翻身下马,径直走进营门。兵卒让他挤开,他站到蛮子跟前,平声说:"粮我会要。你们守的不是崔郎中的边,是自己的命。今日散了,明日有粮也喂不饱反骨。给我三天。"
蛮子盯着他,喉结动了动,没再吭声。人群慢慢退了。
宗慎在旁,低声道:"上命有言,边乱可用罗令史平,亦可弃罗令史掩。令史,这局险。"
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可用亦可弃。刀磨快了,握刀的人,本就要防它反噬。
塔娜那日却来了。她立在营门外的高坡上,裘影猎猎,远远看着饥兵,对健罗道:"粮在我族手里。令史若认了阿史那氏那支血,以幼崽之名与我族谈,粮即刻放,边军安。你只作大胤的官,这粮,崔桓一日不点头,一日不放。"
这是明摆的价。认祖,换粮,平乱。不认,边军哗变,乱子落到他头上,皇帝正好弃刀。
健罗站在雪里,望着高坡上的塔娜,又望了望营门里的饥兵。母亲那支血,阿史那弥的暗哨,断角支的粮,崔桓的法,皇帝的忌,全在这一刻,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扬声道:"塔娜姑娘,粮你放,是卖我人情;不放,是逼我出手。可你别忘了,我核的账里,断角支这二十年吞的中原饷,一笔没少。你放粮,我们谈;你不放,我便立新法,把互市连根重算。到那时,你族捏的不是边军的碗,是中原的刀。"
塔娜眯了眯眼,那目光里有欣赏,也有第一次的忌惮。
风更紧了。卷三的局,在这一日,彻底起了。宗慎在雪里记下了他方才那句话,裴砚的木匣还压在箱底,而北境的雪,才刚刚落下。
当夜,健罗没回驿亭。他借着雪光,把断角支这二十年吞饷的数,又从头算了一遍。蛮子那帮兵卒的命,塔娜手里的粮,崔桓手里的法,皇帝的忌,全系在这一本账上。
他算到后半夜,落下最后一个数,提笔给裴砚写了一封短信:北境之局,已非翻案可了,须立新法。弟若在京,替我看着枢密院动静,崔桓一动,望速示。
信写完,他推开窗。雪还在下,朔方的风穿过关隘,往南吹去。那风里,有母亲的草原,也有大胤的庙堂。他合上窗,把信交给了暗哨。
卷三的雪,落下了。而真正的风,才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