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收到那封北境的密信，是在京城的梅雨季。

信是健罗的暗哨递来的，封皮沾着北边的雪气。裴砚在度支后堂拆开，看了两遍。信里只说北境之局已非翻案可了，须立新法，请他在京盯着枢密院。

他没急着回信。先把信压在盐课簿下，提笔算了今年互市税入的旧账。

崔桓的新法颁了月余，枢密院那边动静不小。裴砚打听得仔细：新法把边贸税归入枢密院别库，度支从此碰不到互市的钱袋。这意味着，北境那本账就算健罗核清了，钱也流不回该流的地方。

他去找本司员外郎。员外郎姓沈，圆脸，好脾气，听了却摇头："裴主簿，这是枢密院的法，度支插不进手。崔郎中如今圣眷正浓，你我去拦，是自找没趣。"

"沈公，"裴砚把旧档摊开，"永昌年起，互市税历来归度支，前后四十年无一例外。崔郎中这新法，把税挪进别库，于律无据，只是枢密院一纸行文。度支若此刻不争，日后边饷缺口，追责的还是咱们。"

沈员外郎沉吟良久，叹了口气："你写一道驳议，我替你递上去。成不成，看上头。"

翌日，裴砚去了度支后库的档案房。永昌年间的互市税册蒙着灰，他一函一函地翻，从永昌三年查到永昌十九年，四十余年的旧档，税入无一例外归度支核算。他在永昌十一年那册的批红里，找到一句先帝的朱谕：边贸之税，系九边军饷根本，非枢密院所宜专。这句朱谕，正好压崔桓新法的第三条。

同司有个管库的老吏，姓周，见他翻到午时，端了碗茶过来，压低声道："裴主簿，崔郎中这位，不是寻常枢密院官。他进门是丞相府举荐，背后有人。你这驳议递上去，怕是捅了马蜂窝。"裴砚谢了茶，只道："马蜂窝不捅，边军先饿死在蜂窝里。"

他拿定主意，驳议不只递沈员外郎，还要附一份抄呈度支长官。风险摆到台面，崔桓想暗中南下吞互市，便没那么容易。

当夜裴砚就写。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附了旧档的年份和数目，像在给一本糊涂账做批注。写到最后一条，他停了笔。窗外雨打芭蕉，他想：健罗在边上是孤身，自己在京里也未必不是。朝堂这座磨，磨的不止北境的骨，也磨京里肯说真话的人。

驳议写定，他另附了一封短信给健罗：京中已动，崔桓的新法税入别库一条，我以四十年旧档并永昌朱谕驳之。你那边立的新法，凡涉及钱袋，务必与我这道驳议对得上，否则朝堂上各说各话，便宜的是枢密院。

信发走的第二日，他在度支廊下撞见一个陌生面孔的录事，站在互市旧档架前翻看，见他来，含糊称找别处的文书，匆匆走了。裴砚盯着那人的背影，记下了袍角一处枢密院的暗纹。

他知道，崔桓已经开始盯着度支这片旧账了。他提笔给健罗回了信，只八个字：旧档在手，京中同此局。信发走的当夜，京城落了入夏第一场雨。裴砚在灯下把那句先帝朱谕又抄了一遍，压在互市簿最上头。他知道自己这步踏出去，便再难回头，可有些账，总得有人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