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干嘛去了,气色倒是不错。"
周一早上一进科,方主任就把孙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周末两天跑公盘,他脸上带着点倦色,眼神却亮。
"回老家收拾院子。"
"收拾院子能收拾出这精神头?"方主任把排班表拍在他怀里,"今晚你夜班。方某人丑话说前头——夜班是急诊科的命门,出了事,神仙难救。"
夜班的县医院,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挤破头的门诊楼静下来,急诊科的灯却彻夜亮着。十点前是小毛病的高峰:发烧的孩子、磕破头的醉汉、被鱼刺卡了的老汉。十点以后,真正要命的东西才陆续上门——从黑暗里抬进来,抬进这盏灯底下。
孙毅值的是诊桌。十二点前,他接了十一个病人,清创缝合四台;一个高烧惊厥的孩子降下温来,一个被鱼刺卡了喉咙的老汉,夹了三次才夹出来,老汉感激得非要拉他去吃夜宵。剩下的多是吃坏了肚子的、量血压的,琐碎,磨人,也真实。
小毛病的高峰里,还来过一对吵架的小夫妻,男的被擀面杖抡了,头顶起了个包。孙毅一边给他看头皮血肿,一边听两个人隔着诊桌互相数落,数落到最后自己都笑了。陈姐在旁边直乐:"急诊科就这样,半夜三更,人间的戏全在这台上。"
十二点后,风声紧了。陈姐给他端来一碗泡面:"新来的里头,就你手最稳。"
"陈姐过奖。"
"不是夸你。"陈姐努努嘴,"是吓的。上个月来的那个研究生,缝个头皮裂伤,缝得跟缝麻袋似的。"
后半夜,急诊的大门被撞开。
两个工友架着一个壮实的男人进来,酒气熏天,人是半昏半醒,被架着还能含混地骂两句。
"师傅,摔的。"工友们搓着手,讪讪的,"工地上脚手架滑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钢管上。没事儿师傅,就喝多了,给他个椅子睡一觉就行,明早还得干活……"
值班的年轻医生拿手电撩了撩病人的眼皮,翻翻眼睑,又喊孙毅过来搭把手。
孙毅先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血压偏高,脉搏偏缓。像典型的醉酒外伤,睡一觉,观察观察,天亮就能走。
工友们已经开始搬椅子了。
孙毅的目光,却落在了病人的头上,往里"看"了进去。
头皮底下,左侧颞部,一巴掌大的血肿,刚凝住。
再往里——
孙毅的呼吸,停了半拍。
颅骨底下,硬膜外,一小片新形成的血肿,正压着脑膜。血肿不大,可它在动——边缘一圈,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硬膜外血肿。最阴的一类。很多人磕完头只是晕一阵,醒过来能说能笑,甚至能自己走回家,然后,在半夜里悄无声息地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医学上管这叫"中间清醒期"。老百姓管这叫,睡死过去。
而他现在这一位,醉着酒。醉酒,把清醒期的那条命门,捂得严严实实。
"别搬椅子了。"孙毅一把按住观察床的护栏,声音不高,却把两个工友都钉在了原地,"他不能睡。"
"啊?"工友愣了,"师傅就喝了点酒——"
"他左边太阳穴磕在钢管上,现在是硬膜外血肿,还在渗。"孙毅语速飞快,"这种伤最要命的就是酒——酒把他该有的疼、该晕的晕全盖住了。你们现在把他带回去,天亮之前人就凉了,而且是怎么凉的,你们都说不清。"
两个工友的脸唰地白了。
值班医生被孙毅说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皱眉:"孙医生,瞳孔对光反射还好,生命体征平稳,要不要先观察——"
"先观察可以,绝对不能睡。"孙毅已经在填单子,"两小时一查瞳孔,我现在就开急查头颅CT。他这个出血点,赌不起。"
CT片子出来,颞部硬膜外血肿,较外伤当时增大,脑组织受压。
急诊手术,钻孔引流。县医院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被从家里叫来,术中引流出暗红的积血将近四十毫升。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蒙蒙亮,他摘下口罩,看着孙毅:
"再晚四个钟头,神仙来了也没用。小伙子,你查体查出来的?他这醉酒状态,典型的掩盖。"
"他一直用手摸左边太阳穴。"孙毅面不改色,"提示疼点在那儿,我就多看了一眼。"
工友们是吓瘫的。那个差点"睡过去"的壮汉术后第二天转醒,他媳妇带着孩子在病房门口给孙毅跪下,被陈姐一把拽住了。
"大夫,你真是他再生爹娘……"媳妇哭得话都不成句。
方主任是第二天上午听说的,她跑来看了病历,又把孙毅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市一院来的就是不一样。"
而孙毅的真正考官,是另有其人。
手术结束的那个凌晨,孙毅写完记录出来,一抬头,看见郑守拙站在抢救室的玻璃窗外。
人造革包拎在手里,中山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老爷子不知站了多久,玻璃上落了一层他呼出的雾气。县医院的老人都知道,郑老退了二线还是天天来,夜里也转,转了几十年,没人多想。
郑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孙。"
"郑老。"
"血肿还在渗,你凭什么赌那一刀?"老人的声音不高,"瞳孔反射还在,按流程,先观察。"
"按流程,他活不到天亮。"孙毅说,"我不敢赌。"
郑守拙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盯了足有半分钟。
"小孙。"老人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立刻绷紧,"你这手法——查体先看伤者自己的手,宁可叫醒一个'醉汉'也不肯放过去。"
"像极了一个人。"
孙毅的心脏,咚的一声。
"谁?"
郑守拙不答。他转过身,佝偻的背影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人从人造革包里取出一个黄牛皮纸的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捏在指间,走廊的灯把照片背面照得发白。他捏着照片,朝着孙毅的方向抬了一半,又缓缓收了回去,重新插进信封。
"……时候未到。"
"郑老!"孙毅追了一步,"您见过的那个人,是不是我爷爷?!"
老人的脚步顿了顿。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走廊里飘得很远,"先把你的班上好——急诊科的灯,比什么都金贵。"
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
孙毅站在原地,把那句"像极了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