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的办公室比孙毅想的还旧:一张老写字台,一把掉了漆的转椅,墙上没挂锦旗,只挂着一幅字,笔锋又瘦又硬。
那次约谈,什么也没问出来。老人给他倒了杯茶,考了他半个钟头的病案,从心肺复苏的按压深度,考到清热药的炮制差别。一老一少对答了整整一个下午。临了,郑守拙只说了一句话:"时候未到,先把急诊科的班上好。"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始终没露面。
半个月后,第二次进省城公盘。
按马三金定的纪律,一个地方刮一轮要隔半个月;公盘也当一样使。这两周里,孙毅白天在急诊科上班,晚上回济仁堂看诊、读书,周末在邻县走了两轮刮票的小流水,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临出发前,马三金带来的消息却变了味。
"出事了。"他蹲在三金超市门口,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最近江州这一片,冒出来一伙做假皮局的人。专挑外地散客下手——假窗、贴皮、做色,手法比我说的那块胶水料还精。半个月,我认识的人里头,已经有三个栽了,最惨一个,进了八万。"
"报警了?"
"拿什么报?"马三金嗤笑,"愿买愿卖,票子过了手,人家死无对证。这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夜市蹲两天,公盘蹲两天。"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马三金弹了弹烟灰,眼神古怪,"从'神刮哥'出了名之后。"
孙毅眯了眯眼。
省城公盘,人还是那么多,料还是那么乱。孙毅和马三金没有急着进场,先在外围转了两圈,马三金的老关系在贸易口上混,几根烟下去,就打听出了那伙人的活动规律:不去正规摊位动手,专挑散客聚集的场外交易区,两三个"货主"配四五个"买家",演戏给目标看。
"来劲了。"马三金冷笑,"走,会会去。"
场外交易区在场馆西侧的空地,黑压压蹲了一片人。孙毅和马三金不急着凑,先在边上蹲了半根烟的工夫装看客——底价是听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这是马三金教的,公盘用得上,夜市一样用得上。
转了两圈,马三金用胳膊肘捅了捅孙毅,朝西北角努嘴。
西北角围了七八个人。圈中间,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正唾沫横飞,脚边一块脸盆大的料子,皮色乌黑油亮,开了两个大窗口,窗口里的绿,翠得扎眼。
瘦子对面蹲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跑长途的。汉子身边还站着个戴金链子的年轻人,两个人的眼睛,都被那两个窗口勾住了。
"哥几个都看见了!"瘦子唾沫横飞,"双窗!还是双面绿!我曹……我这条船上的货,急等钱用才出的!行价十八万,这位吕老板诚心要,十五万——今天谁抢着算谁的!"
他身后还蹲着俩"买家",一个摇头说太贵,一个抢着喊十二万,热闹得像真的。
孙毅的目光越过人堆,落在那块料上。
薄雾拨开——
他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窗口,全是贴皮。绿是涂的,皮是粘的,胶缝藏在窗口边缘的阴影里。再往里,整块石头白得像一坨陈年的肥膘,连一丝色根都没有。
而那个"急等钱用"的货主瘦子,眼下有卧蚕一样的青黑,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一道旧疤,这一身行头,是老手。
"十五万……"长途司机吕师傅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存折,"老哥,我……我再加一千二,十四万六,你给我留个全须全尾……"
"哎!成交成交!"
"慢着。"
孙毅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瘦子的眼睛眯起来,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位老板,面生啊。"
"江州本地收料的。"孙毅蹲下去,先不看石头,先看人,冲吕师傅笑了笑,"师傅,跑长途的?"
"是、是啊……"
"这料您看着买。"孙毅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按规矩,出手前有个老讲究——火燎试皮。"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凑近窗口边缘:"夜市的规矩,真金不怕火炼,真皮不怕火燎。烤十秒钟——"
"你干什么!"瘦子一个箭步蹿起来,一把扣住孙毅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买卖按买卖的规矩来!你哪来的?!"
"江州来的。"孙毅的手腕被他扣着,人却稳稳的,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三金哥的地界上,烤个皮还要报备?"
"三金哥"三个字一出口,瘦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马三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踱到了圈子边上,抱着胳膊,笑眯眯的:"哟,这不是做'船货'生意的兄弟吗?来,把料子拿起来,让哥几个看看——皮是粘的,色是涂的,老天爷做石头,可不用胶。"
这句话一出,吕师傅的脸色变了。半个月前,这句话在公盘救过他一个同乡十二万,讲的就是贴皮假窗的事,省城石贩子的行聊群里传遍了。
"打火机给我。"吕师傅忽然开口了。
他一把从孙毅手里接过打火机,火苗直接燎上了窗口边缘,十秒钟。一股酸腐的胶味腾起来,窗口边角翘起一小片"皮壳",底下露出灰白的胶痕。
整块"双面绿",就像被人当众撕了脸皮。
"好、好哇……"吕师傅的手抖了,抖着抖着,突然一把揪住瘦子的领子,"你们合伙做局!!老子的血汗钱——"
"散了散了!"瘦子身后那几个"买家"一哄而散。瘦子一伙人脸上挂不住,圈外的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马三金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机。
"都别动啊,"他晃了晃屏幕,"从你们吆喝'双面绿'开始,我录了半个钟头。六个机位,比我小舅子的婚礼拍得都全。要不去派出所接着录?"
瘦子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看看马三金,看看孙毅,再看看四周越围越多、眼神越来越冷的看客——夜市的规矩,做假局的,人见人打。
"走!"他一甩袖子,抱起那块剥了脸皮的"宝贝",带着人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孙毅没追。他转身把吕师傅的存折从地上捡起来,塞回他怀里:"师傅,钱存回去。这世道,钱不出手,谁也抢不走。"
吕师傅攥着存折,手背上青筋绷起:"兄弟,你今天拦的,是我闺女的学费……你叫啥?我给你转个谢礼——"
"名字不值钱。"孙毅拍拍他肩膀,"记住鼻子底下那口气,比谢礼值钱。"
当夜,城郊一家棋牌室的包间里,瘦子把一屋子烟雾穿过,电话打了出去。
"六爷。"他弓着腰,声音发虚,"出岔子了。今天那个局,让人搅了——录了像,还当众燎了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慢条斯理的吐字,像是含着根牙签:
"搅局的,什么来头?"
"查着了。"瘦子咽了口唾沫,"就是最近传疯了那个'神刮哥'——公盘八千的死签料切出十三万那个。旁边给他撑腰收票的,是城西收票的马三金。"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钟。
然后,牙签被吐掉的声音,轻轻的。
"神刮哥……"黄六笑了一声,"一个刮票的,一只手伸到公盘去了。"
"把他的底,给我摸清楚。"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