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高着,黄六进了城西。
马三金事先得了信——票圈子里没秘密,六爷出行动静比天气预报准。他给孙毅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六爷今天来超市,你上里屋听着,别出声。"
孙毅到的时候,黄六已经在柜台前坐下了。
五十上下,中等个头,壮实,脑袋剃得精光,脖子上挂一串星月菩提,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盘得咔咔响。脸圆圆的,见谁都笑,一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笑意浮在面上,井底没光。
孙毅站在门帘后头,目光顺着门缝落在他那双手上——这不是一双生意人的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上全是老茧,茧的形状,是常年攥刀把、攥棍子磨出来的;右手小指指甲熏得焦黄,短,从来不留。
笑面,佛珠,一手老茧。
里屋的孙毅把这双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退后了半步。
"三金老弟,"黄六的嗓音又软又黏,"你这超市,烟是真烟,酒是真酒,收票的流水也是真流水啊。"
"六爷说笑了。"马三金陪笑,把烟递过去,"小本生意,混口饭。"
"混口饭——"黄六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铁核桃继续盘,"老弟,我就直说了。你上个月那流水,收出去三十多张票,光万儿八千的,小十万。这一片的老哥们,哪个不眼热?"
马三金脸上的笑纹丝不动:"托六爷照顾。"
"照顾是要照顾的。"黄六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楚,"这样。你这条渠道,我入股。三成,干股,什么都不用你干——往后这片地面上的票,别人不敢碰,我帮你罩着。你也省心,我也有口饭。"
里屋的门帘后头,孙毅站在阴影里,拳头缓缓捏紧了。
好一个"帮你罩着"。三成干股,要的是往后的财路捏在他手里——今天要三成,明天就是五成,后天,渠道就姓黄了。收票的行当,渠道就是命。
马三金沉默了几秒,笑得愈发谦卑:"六爷,您这是折煞我。我这超市加废品站,一年流水撑死几十万,值当您入股?传出去,让兄弟们笑话六爷掉价。"
"笑话?"黄六笑眯眯地站起身,拍了拍马三金的肩膀。那力道隔着衣服,孙毅都看见三金的肩膀一沉。"老弟,我这是看得起你。"
"想清楚了,来棋室找我。"
"六爷留步。"马三金还想着拖,"要不……先按一成?哥几个先处着?"
"一成?"黄六笑了,铁核桃在指间咔哒一转,"老弟,谈买卖,头一回开出来的价,就是最便宜的价。过了今天,就是五成。"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皮卡开出去老远,孙毅从门帘后出来,看见街对面的修车铺子底下,蹲着两个抽烟的年轻人,眼睛一直没离开超市门口。
"盯上了。"马三金的脸色难看,"六爷的人。"
"他不是要三成。"孙毅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冷,"他是要整条渠道。给他三成,他转头就把我'手气好'的底细卖给想要的人——三金哥,这一口不能松。"
"道理我懂!"马三金烦躁地抓头发,"可黄六在这片盘了二十年,放贷的、收货的、道上跑的,一半是他的人!他真要撕破脸,我这点家当——"
"不撕破脸。"孙毅摇头,"跟他耗着,说'考虑考虑',能拖几天是几天。"
他从爷爷的处方笺里抽出一张新纸,铺在柜台上,写字。
"三金哥,咱们算笔账。"
"刮票这碗饭,我算到头了。"孙毅的笔尖点在纸上,一条一条列,"第一,收益封顶。一天额度一个多钟头,小奖流水,撑死一个月两三万——现在是不少,可黄六这种人都闻着味来了,往后只会更多人闻着味来。"
"第二,风险陡增。票贩子的渠道是灰的,兑奖登记是明线,两头都是雷。我现在的身家,经不起任何一头炸。"
"第三——"他笔尖一顿,抬头,"我需要的不是钱多,是钱干净。"
马三金眨眨眼:"干净?"
"洗白。"孙毅在纸上画了三个圈,"现金是水,攥在手里就是祸。得让钱变成东西——变成公盘的原石,有拍卖行的流水;变成药材,有药行的货单;变成济仁堂的进项,有堂口的账本。每一分钱,都得有个来路。"
第一个圈,写"石"。第二个圈,写"药"。第三个圈,写"堂"。
"石,是暴利的来路,公盘正当,切涨卖出,天经地义。药,是养眼的柴,又是实实在在的生意;堂,是我的根——爷爷的手艺在,堂子立得住,我这个人就立得住。"
"三金哥,从今天起,刮票降成零头。主战场,挪到石头和药材上去。"
马三金盯着那三个圈,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他妈守着票圈子这棵歪脖子树,忘了你小子会点石成金!行!票圈子的人脉、跑腿的兄弟,全给你使唤!"
"药材?"马三金又挠了挠头,"石头我信你,药材你懂吗?那玩意儿水更深——硫熏的、掺假的、以次充好的,药行里的猫腻不比票圈子少。"
"我不懂药,我爷爷懂。"孙毅敲了敲里屋的方向,"他留了半箱笔记,一味药一味药地记。再说——"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总不能说,别人看药材是看货,我看药材,药材会"喂"我。
"再说,清源药市我打小泡到大。"他改口,"真真假假,鼻子先知道。"
马三金将信将疑地点头。刚要说话,超市门口的挂钟咣当敲了六下——他的手机响了。医院打来的。
"孙医生,"方主任的声音透着一股古怪,"你明天上班,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方主任,什么事?"
"医务科转来一份函。"方主任顿了顿,"市一院医务处,发函来核你的借调材料——核得很细,问你在原单位的考核、问抢救记录、问你跟科里领导的关系。"
"小孙,"她慢慢地说,"借调都批了半个月了,这时候核材料,不合规矩。"
"有人在查你。"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