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不太适合出家的地方。
不是因为我们村里没有寺庙。
恰恰相反,我们村里有一座。
那座寺庙坐在村子最北边的山坡上,红墙已经被雨水泡成了猪肝色,屋檐上长着草,院子里的香炉缺了一条腿,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人会去烧香,平时没人去。
因为平时大家都忙着活命。
我们村的人信佛,但不耽误骂娘。
这是我小时候对佛教最深刻的认识。
我爹骂人的时候,嘴里经常出现“菩萨”两个字。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菩萨来了都救不了你。”
后来我才知道,菩萨主要负责慈悲,不负责修理别人家的孩子。
我娘比我爹文明一点。
她不骂人。
她一般先沉默。
她一沉默,我就知道事情比挨骂严重。
我们家一共四口人,我、我爹、我娘,还有我姐。
我姐比我大三岁,从小就觉得我是我们家唯一需要重新投胎的人。
她说我笨。
我爹也说我笨。
我娘不说。
我后来才明白,我娘不是觉得我聪明,她只是懒得说。
我小时候最擅长的事情,不是读书,也不是干活。
是看人脸色。
比如我爹晚上从外面回来,鞋底沾着泥,脸色发黑,把草帽往门边一扔。
这时候我一般不会说话。
我姐不懂。
她有一次正在吃饭,问我爹:
“爹,今天卖猪卖了多少钱?”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觉得我姐这个人虽然比我聪明,但是活得太勇敢。
我爹看了她一眼。
“没卖。”
“为什么?”
“没人要。”
我姐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猪呢?”
我爹说:
“还在。”
我姐又问:
“那不是更好吗?”
我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瞪我。
我也瞪她。
我们两个在桌子底下互相踩脚,谁也不肯先认输。
最后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白菜。
准确地说,是白菜叶子。
白菜帮被我娘留着第二天喂猪。
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猪在我们家的家庭地位其实比我高。
它们至少有肉吃。
我没有。
我爹年轻的时候干过很多活。
种地、打石头、修房子、给人盖猪圈,还跟人合伙跑过一次运输。
那次运输赔了钱。
赔完以后,他总结了一句话:
“人不能跟别人合伙。”
后来他又跟人合伙养猪。
又赔了。
于是他又总结:
“猪也不能跟别人合伙养。”
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总能从失败里总结出正确道理,却始终赚不到钱,那说明道理可能也不是特别有用。
我娘则完全不同。
我娘最大的本事,是把一件坏事说得不像坏事。
比如家里没钱。
她会说:
“今年手头紧。”
比如家里欠债。
她会说:
“先欠着,人情在嘛。”
比如我姐考试考了倒数第二。
她会说:
“还有一个垫底的呢。”
后来我姐知道那个垫底的是谁以后,哭了一晚上。
我娘还去安慰她:
“至少不是倒数第一。”
我姐问:
“那倒数第一是谁?”
我娘说:
“你弟。”
我正在门口玩泥巴,听见这句话以后,觉得我娘这个人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
我们家离山不远。
春天的时候,山上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颜色很好看。
夏天蚊子很多,晚上睡觉必须把蚊帐压得严严实实。
秋天最热闹,村里人忙着收粮食,谁家晒谷子,谁家丢鸡,谁家媳妇跟谁家的男人多说了两句话,都能成为全村人的新闻。
冬天最冷。
冷得人连脾气都不愿意发。
那时候村里没有什么娱乐。
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
男人们蹲在门口抽烟。
女人们在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交换消息。
小孩子满村乱跑。
偶尔有外地人进村,大家会像看动物一样看他。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一件事情:
陌生人出现的时候,村里的人会变得特别聪明。
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是干什么的。
“卖保险的。”
“不是。”
“那就是推销化肥的。”
“也不是。”
“那肯定是来收鸡蛋的。”
通常猜到第三个的时候,人就走了。
我爹对此非常佩服。
他说:
“人这一辈子,吃亏多了,眼睛就亮了。”
我后来发现,他这句话说得很对。
只不过眼睛亮了,不代表日子就亮了。
我小时候上学也不算好。
老师问我:“一加一等于几?”
我知道是二。
老师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
这件事情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惑。
我觉得既然答案是二,为什么还要问为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为什么。
我成绩不好,老师也不怎么喜欢我。
但有一个老师特别喜欢我。
不是因为我学习好。
是因为我从来不顶嘴。
有一次班上几个男生打架,老师把我们叫过去。
老师问:“谁先动的手?”
所有人都说别人先动。
只有我没说话。
老师问我:“你呢?”
我说:
“我不知道。”
老师看了我很久。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
“因为我没打。”
老师居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时候不说话,也可以让别人觉得你很聪明。
从那以后,我越来越喜欢观察别人。
老师走进教室之前,我看他的鞋。
鞋底有泥,说明他刚从操场过来,今天心情通常不好。
衣服扣子扣得整齐,说明他今天要检查作业。
如果他手里拿着茶杯,而且走路很慢,那最好谁也不要惹他。
村里的大人也一样。
我爹高兴的时候,吃饭会哼小曲。
我娘高兴的时候,会给我多夹一块肉。
村里的李叔如果把烟夹在左手,说明他心情不错。
如果夹在右手,说明有人欠他钱。
如果两只手都没有烟,说明他刚跟媳妇吵完架。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我记得特别牢。
后来有人问我:
“你小时候最聪明的地方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怕他说完以后,又问我为什么。
其实我小时候最大的本事就是: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项本事,在学校没有给我带来好成绩。
在家里也没有给我带来肉吃。
但它让我很少挨打。
这已经算是一种成功。
我们村北边那座破庙,是我第一次觉得人生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的地方。
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
大家都叫他老觉。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岁。
有人说七十。
有人说八十。
还有人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在那里。
我爹说:
“鬼才知道。”
我第一次见到老觉,是因为偷鸡蛋。
那天我跟村里的几个孩子去后山掏鸟窝。
没掏着鸟。
倒是在寺庙厨房后面发现了一篮鸡蛋。
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是佛祖给我们的。
因为如果不是佛祖的意思,鸡蛋怎么会放在那里?
我们一人拿了两个。
我拿到第三个的时候,老觉从墙后面出来了。
我们几个孩子顿时就不动了。
老觉看着我们。
我们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天,老觉问:
“好吃吗?”
我说:
“还没吃。”
他说:
“那就拿走吧。”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
我问:
“你不打我们?”
老觉说:
“打你们干什么?”
我说:
“因为我们偷鸡蛋。”
他指着篮子。
“那不是鸡蛋。”
我们低头一看。
篮子里面确实是鸡蛋。
我说:
“不是吗?”
老觉说:
“那是明天做饭用的。”
我没听懂。
“做饭用的,不就是鸡蛋?”
老觉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孩子,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吃?”
我认真想了一下。
说:
“目前是。”
旁边几个孩子没忍住,笑了。
老觉也笑了。
他把篮子提起来,说:
“拿两个就行。”
我们赶紧把多拿的放回去。
那天以后,我偶尔会去庙里。
倒不是因为我信佛。
我那时候连佛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老觉这个人挺奇怪。
别人家的大人见到孩子偷东西,要么打,要么骂。
他不一样。
他先问你吃没吃。
我后来才知道,一个人如果能在别人犯错的时候先问吃没吃,通常已经活明白了一点。
可惜我那时候没有活明白。
我只觉得:
这个和尚脾气好。
后来我第一次产生出家的念头,也不是因为佛法。
更不是因为我突然看破红尘。
我只是觉得。
当和尚,好像不用种地。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正在我家猪圈旁边铲猪粪。
那天太阳特别毒。
我爹在旁边骂猪。
我娘在屋里骂我爹。
我姐在院子里骂我。
而我负责铲猪粪。
我铲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见北边山坡上的寺庙。
寺庙的屋顶在太阳下面发白。
我第一次认真地想:
要不然我去当和尚吧。
和尚不用铲猪粪。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这个想法后来改变了我的一生。
当然,那时候的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改变一生”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
猪又拉了一泡。
我爹在后面喊:
“愣着干什么?铲啊!”
我低下头。
铲子插进粪堆。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
人这一辈子,可能真的需要给自己找个地方。
最好那个地方,
猪少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