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当和尚以后,没有马上去。
这件事情后来证明,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谨慎。
因为我虽然不聪明,但我知道换工作之前最好先问清楚。
尤其是和尚这种工作。
我对和尚的了解,主要来自三样东西:庙里的老觉、村里人的闲话,还有我自己胡思乱想。
老觉属于实地考察。
村里人的闲话属于市场调研。
我自己的胡思乱想,则属于最终结论。
最后那个最不靠谱。
但偏偏我最相信它。
我第二天就去找我姐。
我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问我:
“你想干什么?”
我说:
“我想问你个事。”
她没抬头。
“借钱没有。”
“不是。”
“那就是闯祸了。”
“也不是。”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摔。
“那你问。”
我说:
“你觉得和尚好不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和尚有什么好不好的?”
“就是,当和尚。”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
“嗯。”
她笑得更厉害。
我觉得她这个反应很伤人。
我说:
“你别笑。”
她问:
“那你知道和尚一天要干些什么吗?”
我说:
“我当然知道。”
她问:
“干什么?”
我说:
“念经。”
她继续洗衣服。
“还有呢?”
“吃饭。”
“还有呢?”
“睡觉。”
她停下来,看着我。
“你这不是想当和尚。”
“那是什么?”
“你这是想当猪。”
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猪也不用念经。
所以和尚肯定比猪高级。
我把这个道理告诉她。
她没理我。
我又问:
“和尚是不是不用种地?”
她说:
“不知道。”
“是不是不用娶媳妇?”
她抬头。
“这个我知道。”
“什么?”
“不用。”
我眼睛一下亮了。
我觉得这份工作已经非常不错了。
不种地。
不娶媳妇。
还能住在庙里。
关键是听起来还受人尊敬。
村里的李叔喝醉了以后,连自己媳妇都敢骂。
但是他从来不敢骂和尚。
有一次李叔在村口跟人吵架,骂得特别难听。
骂到一半,他忽然看见老觉从路边经过。
李叔立刻不骂了。
还冲老觉笑了一下。
“觉师父,吃饭了没有?”
老觉说:
“吃过了。”
李叔说:
“那慢走。”
等老觉走远了,李叔继续骂。
我在旁边看得非常佩服。
这说明和尚这个身份,确实有用。
至少能让一个喝醉的人暂时恢复文明。
我决定再做调查。
第二个调查对象是我爹。
我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
我蹲在旁边问:
“爹。”
“嗯。”
“你觉得当和尚怎么样?”
锤子停了一下。
他看我。
“你想当和尚?”
我点头。
他问:
“谁跟你说的?”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我爹低头继续修锄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和尚也得干活。”
我一听,心里凉了一半。
“干什么活?”
“扫地,挑水,砍柴,种菜。”
我问:
“也要铲猪粪吗?”
我爹说:
“庙里又没有猪。”
于是我放心了。
我爹看了我一眼。
“不过庙里有厕所。”
我没说话。
“厕所也得扫。”
我还是没说话。
我爹继续敲锄头。
“你以为和尚不干活?”
我说:
“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和尚很清闲?”
我爹抬起头。
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没去干过。”
我觉得我爹这句话很深奥。
但我没完全听懂。
我爹又问:
“你为什么想当和尚?”
我说:
“我不想种地。”
他看着我。
“还有呢?”
“不想娶媳妇。”
他继续看着我。
“还有呢?”
我想了一会儿。
“想吃饱饭。”
我爹没说话。
他把锤子放下来。
我以为他要打我。
结果他只是叹了口气。
“你要是真能吃饱饭,干什么都行。”
我当时没明白。
我以为这是同意了。
于是我第二天就开始研究和尚吃什么。
这个研究比前两个都重要。
因为人生可以没有媳妇。
但不能不吃饭。
我跑到庙里找老觉。
那时候正是中午。
老觉坐在厨房门口择菜。
我过去问:
“师父。”
他抬头。
“嗯?”
“你们中午吃的什么?”
他看了看手里的菜。
“白菜。”
我心里有点失望。
“天天吃白菜啊?”
“不一定。”
“那还有什么?”
“萝卜。”
“还有呢?”
“豆腐。”
我问:
“肉呢?”
老觉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我们两个坐在那里。
风吹过来。
院子里的树叶哗啦啦的响。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最后老觉说:
“有时候有。”
“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
我算了一下。
“一个月一次?”
老觉笑了。
“过年一年一次。”
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原来和尚也不是天天吃肉。
我正准备走,老觉忽然问:
“你最近为什么老问和尚的事情?”
我说:
“我想当和尚。”
老觉手里的白菜停住了。
他抬头看我。
没有笑。
这让我有点紧张。
我以为真正高深的人听到别人说要出家,应该马上念一句阿弥陀佛。
结果老觉只是问:
“为什么?”
我说:
“不想种地。”
他点点头。
看着我。
“不想娶媳妇。”
他又点头。
看着我。
“我还想吃饱饭。”
这次他笑了。
笑了半天。
我有点不高兴。
“你笑什么?”
他说:
“你这是想逃荒,不是想出家。”
我没听懂。
他说:
“和尚不是逃避生活。”
我说: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也是生活。”
我觉得这句话不如我爹说得实在。
我爹至少告诉我厕所也得扫。
老觉只告诉我也是生活。
我于是问:
“那和尚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指着自己的衣服。
“衣服不一样。”
“头发不一样。”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确实。
“还有呢?”
“吃饭的地方不一样。”
“住的地方不一样。”
我越听越觉得这件事情不错。
我问:
“是不是每天都不用挨骂了?”
老觉笑了。
“这个不一定。”
我心里一沉。
“有些师父比你爹骂得还厉害。”
我认为这份工作开始出现风险。
但我没有放弃。
因为一个真正有理想的人,不能因为困难就改变理想。
虽然我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叫理想。
我只是觉得
总不能一直铲猪粪。
于是我开始偷偷观察老觉的一天。
早上,他很早起床。
我不知道是几点。
因为那时候家里没有钟。
鸡叫的时候起一次。
第二只鸡叫的时候又起一次。
第三只鸡叫的时候,天基本亮了。
老觉起来以后扫地。
我觉得和尚果然很清闲。
结果扫完地以后,他又去挑水。
我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我们家也挑水。
然后他劈柴。
我觉得这个比较累。
后来他又去菜地。
我站在墙外看了半天。
他弯着腰拔草。
我忽然觉得和尚这份工作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观察了一遍。
老觉端着碗坐在厨房里。
没有人伺候。
没有人给他夹菜。
更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仙风道骨。
他吃饭的时候还会掉饭粒。
有一次掉了一粒在桌上。
他用手捡起来吃了。
我当时非常震惊。
我一直以为和尚是比普通人高级一点的人。
现在看起来,他连掉饭粒都跟我们一样。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我姐。
我姐说:
“废话。”
我说:
“和尚吃饭是时候也会掉饭粒?”
“人不都掉?”
我说:
“那为什么要当和尚呢?”
她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不想结婚。”
我一听,顿时觉得我姐还是有见识。
她接着说:
“你要是真去当和尚,至少不用给彩礼。”
我问:
“什么是彩礼?”
她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说:
“那我更要当和尚。”
她白了我一眼。
“你这么小就知道省钱了?”
我说:
“我不知道钱是什么。”
她说:
“那你省什么?”
我说:
“省彩礼。”
她愣了半天。
然后把一盆水泼到我脚上。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女人有时候很难懂。
后来我开始认真考虑一个问题。
当和尚是不是必须要聪明?
因为我成绩不好。
如果和尚也要考试,那我肯定当不了。
我于是又去问老觉。
“师父,当和尚要考试吗?”
老觉问:
“你怕考试?”
“嗯,我考不好。”
“那你想学吗?”
我说:
“不太想。”
老觉笑了。
“那就先别想着当和尚。”
我说:
“和尚要读很多的书吗?”
“要。”
“我不识字怎么办?”
“学。”
“学不会怎么办?”
“再学。”
“还不会呢?”
老觉看着我。
“那就接着学。”
我听完以后,第一次觉得和尚也挺辛苦。
但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师父,当和尚会不会发财?”
老觉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他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再问。
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太适合问和尚。
于是我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
当和尚应该不会发财。
既然不发财,那就说明当和尚主要是为了吃饭和睡觉。
而且不用娶媳妇。
我觉得这就已经足够了。
那年我大概十岁。
我还没有真正的理解佛是什么。
也不知道出家意味着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清净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厌烦土地,厌烦猪圈,厌烦我爹骂人,厌烦我姐拿我取笑。
我觉得山上的那座庙很安静。
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里,没有人催我赶快长大。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就是为什么村里那些最喜欢骂和尚的人,见到老觉以后,都会变得特别客气。
有一天,村里的王屠户来庙里送肉。
他平时说话声音特别大。
杀猪的时候,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他把一扇猪肉放在厨房门口。
老觉说:
“阿弥陀佛。”
王屠户摆摆手。
“别念了,刚杀的。”
我站在旁边,吓了一跳。
我以为老觉会生气。
结果老觉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辛苦了。”
王屠户说:
“不辛苦,挣钱嘛。”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王屠户就走了。
我问老觉:
“和尚为什么要收猪肉?”
老觉说:
“有人布施。”
“那这个猪呢?”
他没说话。
我又问:
“猪也会死吗?”
老觉说:
“会。”
“和尚救不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
“我就是觉得奇怪。”
老觉叹了口气。
“人有时候连自己都救不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
但当时我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我觉得连和尚都救不了猪,那当和尚好像也没有那么厉害。
不过我还是想去。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山上的生活虽然也要干活,但至少没人逼我种地。
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优点。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天我爹让我去地里送饭。
我走到半路,发现饭盒里少了一块肉。
我知道是谁吃的。
我姐。
因为她刚才在厨房里说过一句:
“这肉有点肥。”
她说完以后,我就看见她嘴角有油。
我没有揭穿她。
我只是到了地里以后,把饭盒交给我爹。
我爹打开一看。
“肉是不是少了一块?”
我说:
“掉了。”
“掉哪儿了?”
“路上。”
我爹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我们两个都知道肉没有掉。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
“你姐吃了?”
我说:
“可能吧。”
他点点头。
“她喜欢吃肥肉。”
我突然觉得,做人其实挺没意思。
你明明知道答案。
却还得问。
你明明知道谁吃了。
却还得说可能。
你明明很生气。
却还要装作没事。
我第一次觉得,村子里的大人都在演戏。
只有小孩子不会。
小孩子想哭就哭。
想打架就打架。
饿了就说饿。
困了就睡。
而大人不一样。
大人每天都有很多事情不能说。
我忽然觉得和尚可能不用演。
因为他们已经把头发剃了。
我当时认为,一个人连头发都能不要,应该不会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当然是我后来才知道最可笑的想法。
但十岁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我决定了。
我要当和尚。
不过在去之前,我还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和尚到底能不能吃肉。
第二,和尚到底能不能回家。
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准备找老觉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我决定先不问。
因为我隐隐约约感觉到。
如果我真的去当和尚,
我爹可能会打我。
而且会打得很认真。
所以那时候我虽然已经决定出家,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藏得非常好。
除了我姐。
她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但她看了我两天以后,忽然问我:
“你是不是又想干什么坏事?”
我说:
“没有。”
她盯着我。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这两天老往庙里跑?”
我说:
“我去玩。”
她说:
“和尚有什么好玩的?”
我想了一下。
“清净。”
她愣了一下。
“你才多大,就想要清净了?”
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这个词挺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