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你是叫沈砚对吧!你果然看得到我!”
护士小文脸上一下子迸发出惊喜之色。
沈砚心里却沉甸甸的,堵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道:“跟我来吧。”
小文连忙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走到车边,拉开副驾车门,等小文坐进去后,自己才绕到主驾驶落座。
“你这是……怎么回事?上次在医院碰到你的时候,还好好的。”沈砚的声音低沉道。
小文是天南人民医院的护士。
当初沈砚出车祸,是她不顾职业性质站出来替他说话,把姜澜驳得面红耳赤。
这份仗义,沈砚一直记着,对这个小姑娘颇有好感。
现在亲眼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么正直热心的姑娘,才二十出头,就这么没了。
听见问话,小文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半晌才闷闷地挤出一句:“运气不好。”
嘴上说的是轻巧,可她从她的表情来看,哪里是一句运气不好能概括的。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跟我讲讲吧。”
小文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叫袁小文,今年23岁,一个星期前……”
那天,她照常去医院上班。
能进天南人民医院当护士,在别人看来是份不错的工作。
只是她刚毕业半年,实习还没转正。
不过她性格太直了,心肠又软,见不得别人为难,总忍不住替病人多考虑一些。
也因为这个,工作上接连惹出不少麻烦。
要知道医院天天上演生离死别,大家心里都有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可以同情,但不能共情。
护士长对她不错,私下跟她说过好多次,让她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但袁小文一直做不到。
就像上次沈砚出事的时候,她不怕得罪人仗义直言,到头来自己还因为对患者家属态度不好挨了处分。
这一次,她又心软伸手去帮别人,只是这一次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她能承受的。
那天一对夫妻,带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来就诊。
一套检查做完,医生明确告诉他们,孩子身体指标没有异常。
夫妻俩当场就烦躁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声咒骂。
“花这么多钱,啥毛病都查不出来,庸医!全是庸医!”
“再也不来这家破医院了!”
夫妻俩嗓门很大,引得过道里不少路人侧目。
袁小文刚好路过,于心不忍,上前问了一句:“大哥大姐,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吗?”
欢欢父母看见她,眼睛一亮。
孩子父亲连忙开口道:“护士你好,是这么回事,我们家孩子从小不听话,我们担心他身上有问题,可查了好几项全都正常。”
袁小文看了一眼被男人死死抓住、不停挣扎的胖男孩,迟疑了一下,问道:“脑部CT做了吗?”
“脑部CT?”
夫妻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袁小文好心提醒:“你们可以问问接诊医生,看有没有必要做一个,不过小孩子好动也常见,不一定是身体问题,也有可能是教育的原因。”
名叫欢欢的男孩用力扭动身子,表情凶狠:“我没有病!放开我,我要去玩!”
母亲看见儿子挣扎的难受,立刻心疼地蹲下去,责怪丈夫:“你轻点,都捏疼欢欢了。”
父亲下意识松了手,欢欢一下子挣脱,撒腿就往过道里冲去。
“哎,医院人多,别让孩子乱跑!”袁小文连忙出声阻拦。
“没事,欢欢乖得很!”欢欢母亲摆摆手,压根没放在心上。
欢欢父亲也不在意:“让他跑两步,丢不了,对了护士,这个脑部CT,贵不贵?”
袁小文皱了皱眉,她心里看得清楚,这孩子根本不是身体有病,是被父母彻底溺爱坏了。
“要不要做CT得听医生的,我只是护士,不能做主。”
说完,她便不再搭话,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本来这件事,只是她工作里一段不起眼的小插曲。
可半小时后,她忙完手头的活折返回来,看见过道围满了人,里面还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欢欢!我的欢欢!你快下来啊,要急死妈妈了!”
“欢欢,赶紧下来!”
袁小文脸色一变,挤开人群往里看。
欢欢父母急得团团转,而那个胖男孩欢欢,居然翻出了窗户,站在窗外只有三十公分宽的外沿平台上,冲着屋里的人做鬼脸。
这里,可是七楼!
袁小文当即就急了,下意识地站了出去,柔声对着男孩哄道:“欢欢,快下来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吃。”
欢欢父母看见她,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忙说道:“护士,你们肯定有办法把孩子劝下来,对不对?”
袁小文没理会夫妻俩,目光一直盯在欢欢身上,尽量放软语气。
理智上她清楚,这种情况她不该贸然上前,一旦孩子失足,所有的锅最后都会扣在她头上,医闹是少不了的。
可看着小小的孩子悬在高空,她还是没办法视而不见。
欢欢还在做鬼脸,听见糖果,胖脸上的小眼睛闪过一丝贪婪,伸出五根手指:“我要五个!”
“没问题,你乖乖下来,姐姐给你买十个!”袁小文赶紧答应。
谁知道欢欢脸色一沉,怒气冲冲:“我不要十个!我就要五个!”
在他的认知里,十个反而没有五个多。
围观的人看着这一幕,神色都有些古怪,都十二岁的孩子了,认知居然是这个水平。
“好好好,五个就五个。”袁小文连忙顺着他道。
欢欢这才满意,刚打算往回挪,眼珠一转,指着袁小文:“我要姐姐抱我下来!”
袁小文心里猛地一跳:“这不行的!”
欢欢直接一屁股坐在窄窄的平台上,耍起无赖:“你不抱我,我就不下去!”
“姐姐力气小,抱不动你呀……”袁小文强笑着劝他。
就在这时,欢欢母亲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发难道:“护士,你怎么这样?我儿子就想让你抱他下来,抱一下怎么了?”
欢欢父亲也跟着附和:“是啊护士,你帮忙抱他下来,回头我们给你送锦旗!”
“这不是锦旗的问题……”
“救人本来就是你们护士的天职吧?”
欢欢母亲打断她,大声逼问,“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见死不救?”
袁小文脸色难堪,咽了咽口水,干涩地吐出两个字:“我……救。”
随后,她抓着窗边的架子,颤抖着爬上窗台道:“欢欢,你别动,姐姐过来抱你。”
欢欢扭头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你怎么这么慢!”
袁小文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高空带来的恐惧顺着脊椎直往上窜,小腿肚子止不住发抖。
她扶着外墙,一点点挪到狭窄的平台上,再次叮嘱:“欢欢,千万别动……”
她伸手去拉欢欢。
一开始欢欢还算配合,站起了身子。
就在袁小文准备带着他往窗边退的时候,欢欢忽然不高兴地嘟囔:“你还没有抱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脚,朝着袁小文的小腿狠狠一绊。
重心瞬间失衡,袁小文身子一晃,脸上浮现巨大的恐慌,她拼命伸手想要抓住窗台。
可欢欢肥胖的身子紧跟着往里面一挤,挡住了她唯一可以借力的地方。
那一点生机,转瞬就遥不可及。
“啊!”
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里,袁小文从七楼直直掉了下去。
而窗台里面,欢欢的父母第一时间围到刚刚翻回屋内的男孩身边。
“欢欢,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欢欢想吃什么?妈给你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