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张卡牌入手后,苏离办事的速度,快了许多。
他开始循着那几根“暗线”,一处一处地,去探访宗门里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第一处,是宗门西侧的一处废矿。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灵矿,据说几十年前便被采空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矿洞和几间坍塌的工棚。平日里,连杂役都少有人去。
苏离心里的那根暗线,却偏偏指向了那里。
他寻了个夜,独自去了废矿。
矿洞深而黑,苏离点着一枚随身带的低阶“照明符”,一步步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时,他停住了。
矿洞的尽头,是一面并不平整的石壁。石壁上,歪歪扭扭地刻着许多字。
那些字,深浅不一,像是人用指甲、用石块,一日一日抠出来的。
苏离凑近了看。
“天启三年,吾等十七人,入矿采金。矿脉枯,管事命吾等再探。”
“天启四年,矿洞塌方,死三人。伤者不得医,弃于洞外。”
“天启五年,忽有内门贵人至,取走全部金精矿,留吾等十七人于洞中。断水断粮。”
“吾等十七人,泣血相问,无人应答。”
“天启五年冬,吾此生,绝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凡见此字者,替我,求一个公道。”
最后一行字,已经断断续续,几乎看不清了。可末尾那三个字,却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抠进了石壁——
“秦——苍——”
苏离站在那面石壁前,久久没有动。
洞中阴冷,照明符的光,落在那些字上,明明灭灭。
他能想象,几十年前,有十七个矿工,被一道道命令,一层层地留在了这座矿洞的深处。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只能用手,在石壁上,把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字地刻下来。
他们不知道那个“内门贵人”是谁。
可他们猜到了。
“秦苍。”
苏离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他的指尖,触到石壁的那一刻,心底那根暗线,忽然亮了一下。
原来,那些“微弱闪烁的余烬”里,有一簇,是这十七个人留下的。
他们死了。
可他们的“怨”,还在。
苏离在那面石壁前,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面石壁上的字,一笔一画,全都拓了下来。
然后,他取出随身带的火折子,把那些拓印,小心收好。
最后,他对着那面石壁,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前辈,”他低声说,“你们刻下的名字,我看见了。”
“你们求的公道,我来讨。”
说完,他退出矿洞,把那三行刻字的拓本,贴身藏好。
回程的路上,苏离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这桩矿山旧案,和十五年前父母的那桩案子,看似毫不相干。
可苏离知道,它们是同一只手的产物。
那只手,先吞小的,再吞大的;先吞无依无靠的矿工,再吞灵根出众的修士。凡是挡了它路的、碍了它眼的,都被它一点点,抹去。
如今,这只手,伸向了他。
而苏离,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小乞儿了。
他手里,已经攥着第一份证据。
一份几十年前,十七个矿工,用命换来的证据。
废矿之行后的第五日,苏离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藏经阁七层的方向,辗转送来的。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极小的、像是随手点上去的墨点。
苏离一眼就认出,那是杨守夜的标记。
他屏退左右,拆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矿山之事,你做得不错。可你也该知道,你翻的东西,已经被人盯上了。”
“三日前,秦苍一脉的‘影子’,到过废矿。他们没找到那面石壁上的字——是你先一步拓走了。”
“记住,证据不在多,在‘关键’。你要做的,不是攒一屋子废纸,而是找到那一两份,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十五年前那桩旧案,死的不止你父母两个人。”
“同一年,同一月,内门还有三名五行灵根的弟子,一同‘失踪’。这三人,与你父母,是同一个师门。”
“他们的师父,是一位五行灵根的老修士,名叫——林岐。”
“林岐后来被诬以‘私通外敌’之罪,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此后十年,音讯全无。”
“若你要查那桩旧案,林岐,是你绕不开的一个人。”
“他若还活着,多半在南域的‘落霞谷’。”
苏离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
林岐。
五行灵根的老修士。
三名同门弟子失踪。父母“因故除名,下落不明”。
原来,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的轮廓,比他想得更清晰。
不是偶然的一家人被害。
而是一整个“五行灵根”的师门,被人连根拔起。
秦苍一脉,要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人的财产或机缘。他们要的,是“五行灵根”这一脉,彻底从青云宗消失。
苏离睁开眼时,眼神很冷。
他终于明白,当年为什么他父母会在临死前,把他这个“五行灵根”的孩子,藏进一座破庙、托付给一个陌生的乞儿。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孩子身上的五行灵根一日不被人发现,他就有一天能活下去。
他们用自己的命,替孩子,换了一条生路。
苏离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
“林岐。”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南域,落霞谷。
他知道,他迟早要去一趟。
可他不能急。
他如今在青云宗里,根基还浅。若贸然离宗南下,且不说宗门规矩,单是秦苍一脉盯在他身上的那双眼睛,就足以让他在半路上“出意外”。
他必须先把宗门里的事,做扎实了。
把证据攒够,把人脉铺开,把自己这棵树的根,再往深处扎一扎。
等到时机成熟,他再南下,去寻那位失踪了十年的林岐。
苏离走到窗前,望着院外的夜色。
那颗五行之种,在他丹田里,缓缓地跳动着。
他忽然想起玄渊晶石上的那句话——
“五行灵根者,天地之弃子,亦天地之枢机。”
从前,他不懂。
如今,他似懂非懂。
也许,正因为五行灵根被这世间视作“废”,被彻底排挤、打压、清除,所以那些真正懂得它价值的人,才会不惜一切,也要把它,留下去。
比如他的父母。
比如那位林岐前辈。
比如他自己。
苏离缓缓握紧拳。
“我不会让你们的牺牲,白费。”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一字一句,轻声道:
“落霞谷,我来了。”
苏离在青云宗里越走越稳,秦越却坐不住了。
望月楼那一面之后,秦越一直在暗中观察苏离。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从绝地生还的五行灵根,回宗之后,既不炫耀修为,也不争权夺利,反倒一头扎进藏经阁,又偏偏和贺长老一脉走得近。
这在秦越看来,只有一种解释——苏离,在查什么东西。
而秦苍一脉,最怕被人查的,恰恰就是十五年前那桩旧案。
这一日,秦越借着“切磋”的名义,约苏离到了内门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围了不少内门弟子。众人皆知秦越是筑基后期、大长老之子,而苏离是青云试榜首,这一场“切磋”,实则是内门年轻一辈的“龙虎之争”。
两人立于场中。
秦越一袭白衣,气度从容。他看着苏离,微微一笑:“苏师弟,青云试一战成名,我早想讨教讨教了。今日,点到即止。”
苏离拱手:“请师兄赐教。”
秦越率先出手。
他一出手,便不是寻常的筑基功法,而是《夺灵诀》里的一式“引灵手”。那手印看似温和,实则暗藏一股极阴的牵引之力,专勾人经脉深处的灵力。
这一式,秦越并未用全力。
他在“试”。
他想看看,苏离体内那门五行功法,究竟是什么样的。更想看看,苏离的经脉深处,是否藏着他觊觎的那份“宝”。
苏离一接触那引灵手,心里便明白了。
他不动声色,运起五行循环,以一个极自然的方式,将那股牵引之力,顺着五脉,“导”了出去。
表面上,他像是在接招、化解。实则,他体内那枚五行之种,被他刻意藏到了丹田最深处,半点气息都不外露。
他要让秦越,看不出任何东西。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数十招。
秦越愈打,眉头皱得愈紧。
他分明感应到,苏离体内有五行之气在流转,可那股气的“根”,却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雾,任凭他如何探测,都探不到底。
这种感觉,让秦越很不舒服。
他忽然加了一分力。
那一掌,不再是“点到即止”的分寸,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夺灵”之意,直取苏离的丹田所在。
苏离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硬接,而是借着秦越这一掌的力量,身形向后一飘,稳稳落到了场外。
“师兄好手段。”他拱手,语气平静,“弟子,认输。”
场外一片哗然。
在众人看来,苏离是“招架不住”秦越的最后那一掌,甘拜下风。
可只有秦越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掌,他动了真格,却仍被苏离,轻描淡写地避了过去。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秦越收手而立,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淡了几分。
“苏师弟,”他慢悠悠道,“你这一身功法,很特别。”
“弟子杂学旁收,不成体系。”苏离垂眼。
“是吗?”秦越看着他,意有所指,“我总觉得,你身上藏着些……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师兄多虑了。”
秦越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可他临走前,在苏离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苏师弟,我劝你,别查那么多。”
“有些东西,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说完,他拂袖而去。
苏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衣远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秦越,已经知道他在查案了。
而这一句“劝告”,与其说是劝,不如说,是宣战。
从今日起,他和秦越之间,那层薄薄的“同门情面”,算是彻底撕破了。
苏离垂下眼,唇角,却极淡地向上扬了一下。
很好。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暗处的较量,远比台面上的切磋,要痛快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