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越撕破脸之后,苏离的日子,陡然变得凶险起来。
最先出现的,是“意外”。
一次在后山巡脉,山道上的碎石毫无征兆地滚落,险些将他砸下万丈深涧。一次在药圃采药,一株本是温补的灵草里,被人掺进了与他的功法相冲的药材,他若是服下,轻则走火,轻则伤及根本。
苏离一一避过。
他避得轻描淡写,可心里清楚,这些“意外”,都是秦苍一脉的手笔。他们不敢明着对他这个“青云试榜首”动手,便用这些阴私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想把他磨掉。
苏离没有声张。
他把这些“意外”,一件一件,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纸上。他知道,这些看似零碎的痕迹,日后未必用得上,可一旦攒够了,就是秦苍一脉“暗害同门”的铁证。
而在这段被暗影追随的日子里,他反倒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静。
因为比起幽谷里那头守谷兽、比起秦越那一记“夺灵”的手印,这些躲在暗处的冷箭,实在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
那一日,苏离从藏经阁出来,天已擦黑。
他沿着内门的长街往回走,走到一处偏僻的巷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那盏昏黄的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普通,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多看一眼。可苏离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底那根暗线,便猛地一跳。
这是一张,属于“秦苍一脉”的脸。
“苏师弟。”那人开口,语气平平,“家师有请。”
“你师父是谁?”苏离问。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秦苍。”
苏离的心,往下沉了沉。
大长老秦苍,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本以为,秦苍会像对待其他“碍事的人”一样,用一些遮遮掩掩的手段。可他没想到,秦苍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派人来“请”他。
这要么,是秦苍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要么,是秦苍已经急到了,必须尽快弄清他究竟查到了什么地步。
苏离站在灯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秦苍一脉若真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对他动手,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他更知道,若他不去,就等于告诉秦苍:他怕了。
一个“怕”字,会让他之前所有的布局,都前功尽弃。
“好。”苏离抬起头,平静道,“我去。”
他跟着那灰袍人,穿过重重殿宇,向着主峰最高处,那片属于大长老一脉的殿宇群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殿宇的轮廓,在头顶那片天空下,压得像一座山。
苏离走在那道长长的石阶上,忽然想起了幽谷里陈无咎前辈在木盒上划下的那四个字。
“切记,切记。”
他不明白那四个字,究竟是要他记什么。
可他知道,今夜过后,他也许就会明白。
石阶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漆黑的门。
灰袍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长老在里头等你。”他说,“请。”
苏离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极大的殿堂。
殿堂空旷,四壁悬挂着历代大长老的画像,一双双眼睛,仿佛在暗处注视着堂中的人。
殿堂的最深处,一方高台之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五六十岁的老者,一身玄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
可苏离一踏进殿堂,就觉得一股无形的、山岳般的威压,从那座高台上,一寸一寸地,压了下来。
那就是秦苍。
青云宗大长老,执掌宗门刑罚与内库数十年的、这座宗门里,真正的“第二人”。
“晚辈苏离,见过秦长老。”苏离在堂中站定,拱手行礼。
“免了。”秦苍的声音很平,像是随口一问,“你就是苏离?”
“是。”
“杂役出身,五行灵根。”秦苍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沉冷,“五年前坠入幽谷,五年后生还,又拿了青云试榜首。这几年,你很风光。”
苏离垂着眼,没有说话。
秦苍看着他,忽然道:“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苏离的心,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双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晚辈自幼便是孤儿,不知父母姓名。”
“是吗?”秦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可我听说,你近来在藏经阁里,翻了不少旧卷。就为了查两个名字。”
殿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离知道,秦苍这是在告诉他:你在查什么,我都知道。
他更知道,此刻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让他今晚走不出这扇门。
“晚辈确实查过。”苏离没有否认,“晚辈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秦苍重复了一遍,缓缓道,“苏离,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命就越短。”
“晚辈愚钝,不明白长老的意思。”
秦苍看了他很久。
久到苏离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十五年前,”秦苍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宗门里出过一桩案子。一对外门的夫妇,因‘私通外敌’,被宗门处置了。”
苏离的心,狠狠一颤。
“那对夫妇,也姓苏。”秦苍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苏离脸上,“你若查的是他们,那我劝你,就此打住。”
“因为再往下查,你查到的,不会是你想要的真相。”
“而是一把,会要了你命的东西。”
苏离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极紧。
他想反驳,想问出更多。可他克制住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秦苍今夜叫他来的用意。
秦苍,不是来杀他的。
秦苍,是来“劝”他的。
而一个能让大长老亲自出面来“劝”的人,说明秦苍心里,对苏离,是有所忌惮的。
忌惮什么?
忌惮苏离身上,那门连秦越都探不出根的五行功法。
忌惮苏离在宗门里,越来越深的人脉。
更忌惮——苏离若真把十五年前的旧案翻出来,会牵出多少秦苍自己都不敢让人知道的东西。
苏离缓缓抬起头,迎上高台上那双沉冷的眼睛。
“多谢长老提点。”他一字一句,恭敬道,“晚辈,记下了。”
他没有说“我放弃查案”。
他也没有说“我偏要查”。
他只是说——“记下了”。
这三个字,进可攻,退可守。既给了秦苍一个台阶,也没有半分退缩。
秦苍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去吧。”他挥了挥手,“记住老夫的话。”
“记住,”苏离退出殿堂前,回头,极轻地重复了一遍,“晚辈记住了。”
出了那扇漆黑的门,夜风扑面而来。
苏离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可他的眼睛,却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秦苍越是不让他查,他就越要查。
因为秦苍今夜的一番话,恰恰替他,把那桩旧案,从“捕风捉影”,变成了“确有其事”。
十五年前,一对外门夫妇,因“私通外敌”被处置。
苏恒。温婉。
他的父母。
秦苍亲口承认了他们的存在。
而这,就是苏离今夜,从这扇门里,带出来的、最重的东西。
苏离抬头,望向那片星子稀疏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娘。”
“我离你们,又近了一步。”
秦苍“劝”过苏离之后,宗门里安静了一段时日。
那些躲藏在暗处的“意外”,也少了许多。
苏离知道,这不是秦苍放过了他,而是秦苍在等——等他自己“知难而退”,或者,等一个更合适、更不露痕迹的机会。
苏离没有退。
他反而趁着这段安静,把能查的旧卷,查得更深了。
他顺着“苏恒”“温婉”这两个名字,一路往上翻。
翻到一层旧档里时,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十五年前,“外门年度考核”的名册。名册上,苏恒的名字,被勾了一笔,旁注“除名”。
而在同一页上,另一个名字,也被勾了一笔,旁注的,却是“身故”。
那个名字,叫——赵擎。
苏离心里那根暗线,忽然亮了一下。
他仔细往下看。那赵擎,也是外门弟子,修的是……水灵根。而他的“身故”记录,与苏恒、温婉“除名”的时间,前后,只差了不到半个月。
苏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杨守夜在信里说的话:十五年前,内门还有三名五行灵根的弟子,一同“失踪”,与他父母,是同一个师门。
一个师门,五个人。
父母两人“因故除名”。
三名弟子“失踪”“身故”。
苏离把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记了下来。
他开始意识到,十五年前那桩案子,牵连的,远不止他一家。
那是一场,针对“五行灵根”的、系统性的清洗。
而清洗之后,秦苍一脉,得到了什么?
苏离想到了藏经阁里,那些被人“抽走”的卷宗;想到了玄渊之下,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五行晶石;也想到了自己身上,那枚日渐生长的“五行之种”。
他忽然明白过来。
秦苍一脉,清洗五行灵根,不是为了“铲除异己”。
是为了“收集”。
他们用的,多半与秦越的《夺灵诀》,是同一路数——夺他人五行之灵,来补自己的根基,或者,养某样东西。
苏离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他父母,连同那三名同门弟子,都只是秦苍一脉“夺灵”路上的、一块块被榨干的“柴”。
而他自己这个从绝地生还的五行灵根,之所以让秦苍如此忌惮,也就不难理解了——
他是一件“漏网”的、比那些“柴”更精纯、更有价值的“原料”。
苏离合上名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的呼吸很平稳,可眼底那团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他在藏经阁里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件事——他要把“赵擎”这个名字,一查到底。
一个“身故”的水灵根弟子,尸骨埋在何处?当年是谁经手处置的?有没有留下坟茔、碑记,或是任何一丝痕迹?
这些,都是秦苍一脉“夺灵”的、最直接的证据。
苏离出了藏经阁,没有回青锋院。
他拐了个弯,朝着宗门西侧那片荒僻的后山走去。
那本名册上,赵擎的“身故”记录旁,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字:葬于“西岗”。
西岗。
苏离要去看看,那第三具尸体,究竟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