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的灵堂设在郡府正堂。
没有尸骨,没有棺椁孙坚死在襄阳城下,尸身在刘表手里,灵柩早被孙策扶回了曲阿。
这间灵堂里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汉故长沙太守孙公讳坚之位"。牌位前点着长明灯,灯油是新换的,火苗笔直,一动不动。
白幡从梁上垂下来,一直挂到地面。满堂素白,连门槛都用白布裹了。陈清让人把郡府库房里的白麻布全翻了出来,全城裁缝昼夜赶工,做了两百多套孝服。
三百精甲,一百骑兵,全部换下铁甲,穿上白布孝衣,甲胄堆在营中,铁器上蒙了一层白灰。
陈清一身重孝,跪在灵前。
他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桓阶跪在他左首,黄忠跪在右首,张虎在门外领兵。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是陈清请来的郡府书吏,正在宣读讨贼檄文。
“……逆贼刘磐,身为汉室宗亲,不思报国,反助凶逆。孙府君奉诏讨董,血战襄阳城下,为刘表所忌,为其部将黄祖所害。
孙公殒身,而刘磐据攸县,为虎作伥,蚕食长沙属县,此仇此恨,天地不容……”
檄文念到一半,堂下已经有人开始哭。先是几声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成片的哭声。
跪在最前面的是些老兵孙坚留下的、没随军北上、如今在城防营吃粮的老卒。他们听不太懂檄文里的辞藻,但他们记得孙坚。
那个骑在马上,玄甲鲜明,一夹马腹就能把士卒甩在身后的猛虎。
念完了。堂上静下来。
陈清站起身。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面容清瘦,声音不高,但堂里堂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府君走的时候,把长沙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
“我一个十八岁的书生,管不了兵,带不了将。可府君信我。
他把十二座粮仓的钥匙交给我,把城防交给我,把满城的百姓交给我。他说,陈清,长沙不能丢。”
“他死在了襄阳。死在刘表的地界上。死在离长沙三百里的地方。”
陈清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今天跪在这里,不是来哭的。哭能把府君哭活吗?能把攸县哭回来吗?”
他转身,面对满堂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攸县是长沙的属县!刘磐占着它,就像一根钉子扎在长沙的肋骨上。府君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动;府君死了,他就来抢。
他不是来驻防的,他是来等长沙乱的!”
“我等了两年,忍了两年。今天我告诉诸位我不忍了。”
他抬手,指向门外。
“孙府君的仇,我来报。攸县的地,我来收。谁跟着我走,我陈清这条命,就是他的。”
堂下沉默了三息。
然后,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黄忠。
这个四十岁的老将,一身孝服,须发间夹着白丝。他站起身,走到陈清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黄忠,愿随郡丞,为先主讨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满堂将士纷纷起身,跪了一地。白麻布的衣摆铺满了郡府大堂的地面,像一层薄雪。
“愿随郡丞!”
“为先主讨贼!”
“拿下攸县!”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出大堂,冲到街上,传到城外。在街上的百姓抬起头,看见郡府门口那片翻涌的白,听见那阵震天的吼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孙府君的兵要出兵了!”
整条街都沸腾了。
第二天,校场点兵。
三百精甲重新穿上铁甲,站成方阵。一百骑兵在方阵左侧列队,马头一律朝南。这是陈清两年练出来的全部家底,一兵一卒都摆在阳光下。
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支队伍。
两年前,他们还是城北荒地上衣衫褴褛的流民,是一群连"向左转"都听不懂的农民。
刘大柱那时候还梗着脖子跟他喊"我们是老百姓"。如今刘大柱是队率,管着三十个人,操练时站得比谁都直。(主角发钱,梁,2000钱)
两年,三座炼铁炉,六十具连弩,四百把钢刀。陈清把手机里那些画在纸上的图样,一样一样变成了手里能杀人的铁器。
他抬手,校场瞬间安静。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屯田的流民。”
陈清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你们是长沙的兵。”
他看向队列前方。
“黄忠。”
“在。”
“你为先锋,领一百精甲,明日午时前抵达攸县城北十里,扎营待命。”(那些民夫什么的暂时不算,等我查明白在说)
“得令。”
“张虎。”
“在。”
“你领一百精甲、五十骑,随我中军,明日申时到。”
“得令。”
“桓阶。”
“在。”桓阶从文吏队列里出列。
“长沙交给你。粮道你管,城门你守。我若不回”
陈清顿了一下。
“你就带着长沙,投刘表。”
桓阶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陈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
“郡丞……”
“我说真的。”陈清的语气很平,“我要是回不来,长沙不能因为我陪葬。百姓无辜。你懂我的意思。”
桓阶沉默良久,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
三月初八,大军开拔。
陈清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三百精甲分作三队,前队由黄忠统领,中队是他亲率,后队辎重由张虎安排。
百骑骑兵在两翼游走,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
出城的时候,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
陈清原以为顶多几十个人来看。没想到从郡府门口一直到西门外,沿街站了整整两里。有卖饼的老汉,有洗衣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这支白衣出殡、如今又铁甲出征的队伍。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挤到路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举得高高的。
队伍前头的黄忠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看陈清。陈清点了点头。黄忠翻身下马,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把碗还回去,抱拳一礼。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句什么,陈清没听清,只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睛。
队伍继续往前走。陈清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人群。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在送孙坚的兵。他们是在送自己的兵。
乱世里,百姓没有别的指望。他们不指望汉室,汉室早就烂透了;他们不指望州牧,州牧忙着争地盘;
他们只指望眼前这支兵这支能挡住山贼、能守住城门、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完一个冬天的兵。
谁的兵能护着他们,他们就认谁是主。
陈清攥紧了马缰。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手里这四百人,分量有多重。
队伍出了西门,官道向南延伸,尽头是攸县。
探马从前方飞驰而回,在陈清马前勒住,翻身跪报:“报——攸县城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刘磐已做死守准备。城中守军约八百,另有弓手约百。”
八百对四百。
陈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示意全军继续前进。
“传令黄忠,前队不必等中军,按原计划扎营。”
“得令。”
探马打马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陈清望着南边,攸县的方向。天边堆着几朵低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想起两年前,在城北荒地上,对着五十几个流民说过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骗他们。
现在他知道,他没有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