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县城墙比临湘矮三尺,但比临湘厚。
夯土的城墙在湘水冲积平原上垒了百余年,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麻子的脸。
城头上插着刘表的旌旗,青底白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排弓手,箭搭在弦上,箭头朝下,沉默地注视着城外正在展开的那片铁色。
黄忠的前队已经扎好了营。
一百精甲在城北三里处列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连弩手蹲在盾牌间隙里,弩机已经上弦。
营寨的鹿角和拒马是就地砍的杂木,削尖了插进土里,在阵前布成一道参差不齐的栅栏。
黄忠本人站在阵前最显眼的位置。
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件深衣,腰间悬着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长弓。弓身是桑木做的,弦是牛筋绞的,已经被他的手汗浸成了深褐色。
他抬头看着城头,目光落在那面刘字大旗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将军,郡丞的中军到了。"亲兵在身后低声说。
黄忠没有回头。他看见城头一个穿皮甲的人影正在移动,大概是刘磐的副将。那人走到垛口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张望。
黄忠抬手,搭箭,拉弦。
三石弓在他手里像一张软纸,弓臂弯成满月。箭杆是白羽箭,箭头是陈清军炼铁炉里新打的钢簇,在日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城头上那个副将还没缩回头。
弦响。
箭去如流星。
副将身旁的旗杆"咔嚓"一声,从中折断,青底白字的刘字大旗晃了两晃,一头栽下城头,落在城墙根的泥地里。
城头上炸开了锅。弓手们本能地放了一轮箭后缩回,但射程够不着,箭矢在离黄忠三十步的地方纷纷坠落,插在泥里,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芦苇。
黄忠把弓垂下,嘴角扯了一下。
"告诉郡丞,"他说,"攸县的旗,我替他射断了。"
申时,中军抵达。
陈清在马上看见了那面躺在泥里的刘字旗,也看见了城头上正在换旗的忙乱。
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对张虎说:"让汉升回营休息。晚上有他的事。"
大军在城北五里处扎营。三百精甲分作三队,轮流警戒;百骑骑兵在营外游走,负责斥候和截杀可能的信使。
当夜,陈清在帐中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长沙郡丞陈清,奉故长沙太守孙府君遗志,收复攸县。刘磐据城不纳,是为逆贼。城中军民,降者免死,助逆者诛。"
信写罢,他让人抄了几十份,绑在箭杆上,用连弩射入城中。弩的射程比守军的弓远,箭矢从城头飞过,落在街巷里、屋顶上、院子里。有人捡起来看了,有人不识字,拿去给识字的人念。
第二天清晨,城头换了一面新旗,但守军的士气明显不同了。弓手的箭不再搭在弦上,而是斜靠在垛口边。巡逻的队率走路的脚步慢了许多,像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刘磐没有投降。
陈清知道他不会降。刘磐是刘表的从子,降了就是死,不降还有一线生机刘表在襄阳,援兵随时可能来。
"攻城。"陈清说。
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三百精甲列成横队,盾牌在前,长矛斜指,像一堵移动的墙。连弩手跟在盾牌后面,每十步停一次,蹲跪,放箭,再上弦,再前进。
箭矢像雨点一样泼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但城不是那么好攻的。
第一波登城的人架起了云梯。木梯搭在城墙上,士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爬到一半,城头突然探出十几只手,抱着滚木往下推。
最前面的那架云梯被一根合抱粗的圆木砸中,梯子断成两截,上面的三个兵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下来。
其中一个被抬在陈清面前。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陈清军的新甲,甲片是炉里第一批出炉的钢。
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暗红。
陈清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那个兵,看了三息,然后抬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账目:
"第二队,上。"
第二架云梯搭上去。又摔下来两个人。
第三架云梯被守军用叉杆推歪,斜斜地挂在墙上,爬了一半的兵悬在半空,被城头的弓手射成了刺猬,但有铠甲和盾牌的情况下根本射不动,杀伤主要是镭木滚石。
血开始往城墙根流。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流。从城墙上淌下来的,从摔下来的尸体里渗出来的,从伤兵的断肢创口喷出来的。
泥土被浸成了泥浆,暗红色的泥浆,踩上去会发出"咕唧"的声响。
一个老兵跪在城墙根,抱着自己断掉的右腿嚎叫。他的腿还在云梯上挂着,被滚木砸断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陈清站在三百步外,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死人。
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干尸,在手机里看过战争纪录片。但那些是影像,是隔着屏幕的、可以暂停可以快进的东西。
眼前这些是活的,或者说,曾经是活的。一分钟前还在喘气,还在喊"杀",还在往上爬,一分钟后就变成了地上的一团肉。
他的胃在痉挛,喉咙里有一股酸水往上涌。他强行咽了下去。
"郡丞……"张虎在他身后,声音发紧,"伤亡者已经过二十了。要不要……"
"继续。"陈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让连弩集中压制城头东南角,那里守军最少。第三队从那里登城。"
张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在变化。他抱拳,转身去传令。
连弩的机括声密集起来。几具连弩同时发射,箭矢像蝗虫一样扑向城头东南角。那里的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有人中箭倒下,有人缩到垛口后面。
第三队的云梯搭上去了。
这一次,第一个爬上去的人没有摔下来。他翻上了城头,钢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光,砍翻了一个守军。
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城头,城墙上开始有了肉搏。
陈清看着那个方向,看向了那位“先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城头上的厮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第三队的人被赶下来了,守军调来了预备队,人数优势太大。
登城的士卒从云梯上退下来,有人是直接跳下来的,摔断了腿,躺在城墙根呻吟。
清点伤亡:重伤十五人,轻伤数十人。
陈清站在伤兵营外,听着里面的惨叫。医匠们在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包扎伤口,没有麻药,伤兵咬着自己的皮带,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
一个年轻士卒被抬出来,肚子上插着一支断箭,肠子从创口里流出来,医匠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那士卒还没死,手在空中抓挠,嘴里念叨着什么,陈清凑近了才听清:
"娘……我想回家……"
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抬走。
"郡丞。"黄忠的声音很哑,"让我上。给我五十人,我从西门突进去。"
"西门有护城河,水深两丈。"
"我游过去。"
陈清看着他。黄忠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火。
陈清知道这火从哪来——攸县是黄忠待了四年的地方,他的旧宅在东巷,他儿子的病是在这里得的,他的不得志是在这里熬的。这座城对他来说,既是牢笼,也是耻辱。
"再等一天。"陈清说。
"等什么?"
"等城头换防。"陈清走到帐门口,指着城头,"刘磐的兵只有八百,分四班守城,每班两百。他们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撑到日落就是极限。日落时分换防,新上来的兵不熟悉情况,那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黄忠。
"你射断他们的旗,我送你上城头。"
黄忠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血腥味。
新上来的守军打着哈欠走上垛口,接替那些熬了一夜的同袍。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把矛靠在墙边,先伸了个懒腰。换防的间隙,城头的警戒出现了短暂的松懈。
陈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连弩放!"
几十具连弩同时发射,箭矢扑向城头。换防的守军猝不及防,中箭的惨叫着倒下,没中箭的缩到垛口后面,阵型大乱。
"汉升!"
老将早已等在阵前。他张弓搭箭,三石弓拉成满月,箭矢破空而出
不是射人,是射绳。
城头那面刚换上的新旗,旗绳被一箭射断,大旗再次飘落。守军刚刚提起来的一点士气,随着那面旗一起坠了下去。
"登城!"
第三队、第四队同时架起云梯。这一次,城头的抵抗明显弱了。连弩的持续压制让守军抬不起头,登城的士卒像蚂蚁一样攀上城墙,钢刀在夕阳里划出一片片血色的弧光。
陈清站在阵后,看着城头上的厮杀。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报——西门!西门开了!"
陈清猛地转头。
西门方向,浓烟滚滚。那是张虎带的五十骑,他们趁乱从侧门突入,在城内放了一把火。
"城破了!城破了!"
喊声从城头传到城内,从城内传到城外。守军的抵抗彻底崩溃,有人开始丢下武器,有人往城下跑,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陈清翻身上马,拔刀。
"进城。"
最终,伤亡没有那么参重,主要是西门开了,城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