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方向的浓烟还在往上冒,张虎的五十骑在街巷里纵马奔驰,马蹄踏碎了一地的瓦罐和菜篮。
他们在喊:"城破了!降者免死!"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在每一条巷子里。
陈清从北门入城。
他没有骑马。马在攻城时派不上用场,狭窄的街巷里,骑兵反而束手束脚。他步行,身边跟着十二个亲兵,刀出鞘,刀身上还沾着城头的血。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百姓早在攻城开始前就躲进了地窖,门窗紧闭,从门缝里偷看这支杀进来的队伍。
陈清走过一家米铺,门板后面有婴儿的哭声,很快被一只手掌捂住了。
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亲兵说:"传令。私掠者斩。扰民者斩。私藏战利品者斩。"
"得令。"(主角发钱粮)
亲兵分头跑去。陈清继续往前走。
城头上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已经不成规模。
刘磐的守军被切成了十几块,有的缩在城楼负隅顽抗,有的丢了武器跪地求饶,还有的趁乱往南门跑那里有一条出城的小路,通向湘水边的渡口。
陈清没有派人去追。他的目标是攸县,不是刘磐的命。
一个浑身是血的队率从前方跑来,单膝跪地:"报郡丞,刘磐跑了!从南门走的,带了十几个亲兵,上了一艘小船!"
陈清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清点伤亡。"
"是。"
队率跑走了。陈清站在街心,抬头看着四周。攸县的街道比临湘窄,房子也更破旧,墙皮剥落的土坯房一间挤着一间。
这就是黄忠待了四年的地方,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几缕的边陲小城。
他忽然想起黄忠说过的话:"半生戎马,连给儿子抓药,都要看人脸色。"
陈清攥紧了刀柄。
伤亡数字很快报上来了。
阵亡二人。一个是被滚木砸中胸口,当场断气;另一个登城时被长矛刺穿咽喉,摔下城墙,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伤三十余人。
大多数是箭伤和砸伤,断骨的、裂皮的、瞎了一只眼的。
医匠在临时征用的民房里忙成一团,沸水煮过的布条不够用,有人直接撕了自己的衣服当绷带。
陈清逐个看过伤兵。
第一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左肩中箭,箭头已经拔出来了,创口黑紫,医匠说可能保不住这条胳膊。
少年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陈清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陈清按住他。
"郡丞……"青年的声音像蚊子叫,"我……我没退……"
"我知道。"陈清说,"你登城了。你是第一个翻上城头的,有兴趣跟着我吗?"
少年咧嘴笑了,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
第二个伤兵年纪大些,三十出头,右腿被云梯的断木砸中,骨头断了,医匠用两根木棍夹着,绑得像个粽子。
他看见陈清,第一句话是:"郡丞,我的刀……刀还在城头上……"
"我给你找回来。"
第三个、第四个……陈清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漏掉一个。他看到第十个的时候,亲兵在旁边低声提醒:"郡丞,刘磐那边……"
"让他跑。"陈清头也不抬,"先看完这些人。"
他看完最后一个伤兵,走出民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烟火味、还有湘水潮湿的气息。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干尸,想起手机里那些黑白的战争照片那些是历史,是数字,是"伤亡多少人"后面跟着的一个零。
眼前这些是活的,是刚才还在喘气、还在喊"杀"、还在往上爬的人。
两个人死了。
三十多个伤了。
这是他带出来的兵。他亲手教他们列队,亲手给他们发粮,亲手在竹简上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现在有两个名字要划掉了。
陈清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亲兵不敢打扰,远远守在院门口。他们看见郡丞的背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又像一尊刚铸好的铁像。
"郡丞……"张虎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喘息,"黄忠将军……在西城头……"
陈清睁开眼,转身出院。
西城头上,黄忠一个人站着。
他的弓还背在身后,弦已经松了,箭囊里空了一半。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面前躺着七八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陈清军的,分不清了,血混在一起,把夯土的城墙浸成了深褐色。
陈清走上去,站在他身侧。
黄忠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城墙根下的一片瓦砾堆里。那里曾经是间茅屋,现在只剩半堵墙和一根烧焦的梁木。
"我儿子的病,是在那间屋里得的。"黄忠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漏风,叙儿咳了一夜,咳出血来。
我去找医匠,医匠说肺痨,治不了,等死。我去找刘磐预支俸禄,刘磐说军中没有先例。我在他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他连门都没开。"
陈清没有说话。
"后来我自己上山采药。"黄忠继续说,"冬天山里没东西,我就挖树根,挖树皮,煮了给叙儿喝。
有一回摔下山崖,断了三根肋骨,爬了半宿才爬回来。叙儿以为我死了,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清。
"郡丞。你救我儿子,我跟你走。你让我打先锋,我打先锋。你让我射断城头的旗,我射断城头的旗。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这些。我是想告诉你"
他抬手指向城下,指向那些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守军降卒,指向街巷里紧闭的门窗,指向远处湘水上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这城里的人,跟我一样。都是不得志的,都是被人踩的,都是想活命却活不好的。你拿下了攸县,别变成下一个刘磐。
别让我今天射的箭,明天射在自己人身上。"
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会。"他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黄忠听懂了。这个四十岁的老将,在沙场上杀过人、在官场上跪过人、在寒夜里抱着病儿哭过的人,听懂了。
他单膝跪地,抱拳,额头抵在拳背上。
"黄忠,愿为郡丞效死。"
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雾里的官道上,是感激,是承诺。这一次是在血染的城头上,是托付,是认命。
陈清伸手,扶他起来。
"去把你儿子的东西收拾了。"他说,"明天,送他去临湘。桓阶找好了医匠,比攸县的好。"
黄忠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很久才"嗯"了一声。
入夜,攸县署衙。
陈清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份竹简,是攸县的户籍册。
人口、田亩、税赋,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半,放下竹简,对堂下的张虎说:
"三件事。第一,论功封赏,开仓放粮,按户分,每户一斗,明日午时前发完。
第二,征集民夫,修缮城墙,工钱从仓里出,日食三餐。第三,"
他顿了顿。
"把阵亡的两个弟兄,埋在城东山坡上。立碑。刻名字。"
"碑上写什么?"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
"写'长沙义士'。"他说,"再写一行'为护长沙百姓而死'。"
张虎抱拳退下。陈清独自坐在堂上,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黄忠,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叙儿的东西。"他把布包放在案上,"不多,几件旧衣,几本书。他娘说,临湘有医匠,东西不用带太多。"
陈清点了点头:"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他们走。你也去?"
"不去。"黄忠摇头,"仗打完了,事还没完。刘磐跑了,刘表那边迟早有动静。我留在攸县,帮你守城。"
"攸县不用你守。"陈清说,"长沙才需要你。"
黄忠看着他。
"刘磐跑的时候,带走了攸县一些的粮船。"陈清展开一份地图,手指点在湘水上游,"他去了襄阳,现在天下已乱。
刘表知道我们拿下了攸县,下一步要么派兵来打,要么派人来谈。不管是打是谈,长沙都是根本。桓阶一个人守不住,需要你回"
黄忠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呢?"
"我留几天。"陈清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攸县的位置,"把这里的民心稳住,把刘磐留下的烂账清完。然后"
他的手指沿着湘水向上滑动,停在襄阳两个字上。
"然后,防着点刘景升。"
"还有,人不够。"
黄忠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郡丞,你在城墙根站了很久。"
陈清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陈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案上的烛火,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但始终没有熄灭。
"我在想,"他说,"两个人死了。三十多个伤了。我能不能记住这些数字,能不能让下一次少死几个。"
黄忠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很久才开口:
"能记住的,才是将。能让下一次少死几个的,才是帅。"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陈清独自坐在堂上,烛火摇曳。他拿起竹简,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户籍册。
窗外,攸县的灯火渐次熄灭。
城东山坡上,两个新挖的坟坑旁边,张虎带着人在立碑。
月光照在石碑上,照在"长沙义士"四个字上,照在底下那两个年轻的名字上。
风从湘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带着腥味,带着远处襄阳方向的烟尘。
陈清合上竹简,吹灭了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