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航第七十一天,后半夜,韩屹的班。
上一班领航员交班时说了两个字:“太平。”
韩屹重复了一遍:“太平。”
两个人都没笑。深空里这两个字不能说满,老船员有这个忌讳。
舰桥只亮着仪表的冷光。引擎的嗡鸣从脚底传上来,七十一天没停过,到现在已经和心跳一个节奏。地板随着引擎微微发颤。空气里有循环管道的金属味,还有半杯冷咖啡的苦。
咖啡是晚饭时剩的,早凉透了。后半夜他靠这个撑着,不敢续新的。新咖啡太烫,喝下去精神过头,天亮反而睡不着。
航程过半,船上凡是能松的零件都被小满紧过一遍,整艘船安静得过分。
他做每小时一次的例行检查。航向漂移,零点零零二度,正常。反应堆出口温度,正常。生命维持,正常。
值班日志往前翻,七十一天,全是“正常”。
正常得让人犯困。
控制台角上贴着任务铭牌:寻踪计划,追光号。下面一行小字:为失联者引路。
韩屹看了那行字一眼,把铭牌翻过去,背面朝上。
按计划,追光号还要走十九天,才到迷雾星域边缘。那里是寻踪计划第一站,方舟01启明号最后一次发信号的地方。
三百年前的信号。
他把星图关掉。后半夜最忌讳对着星图发呆,越看,时间越慢。
通讯灯闪了。
“领航员,睡着没?”小满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电流杂音。
“在岗。”
“我这也叫在岗,在舱底的岗。”她打了个哈欠,“三号舱循环泵又闹脾气,我给换了个垫片。现在老实了。”
“嗯。”
“你就不能多赏俩字?”
“换得好。”
小满乐了:“这还差不多。哎,你说,咱们真能找着方舟吗?”
韩屹的手停在触控屏上。
十二艘方舟,十二条航线,尽头全是断的。
“任务怎么定,咱们怎么走。”他说。
“官腔。”小满嘀咕,“我爷爷小时候见过送船,说全城的人都站着,没人说话——”
“怕了?”韩屹问。
“谁怕了。”她嘴硬,停了停,“就是这两天船太安静,安静得不像在赶路。”
“船一直这个声。”
“不一样。”她想了半天,说不出哪不一样,“算了,当我没说。”
“小满。”
“在。”
“泵刚修完,去盯着它半小时。”
她“哦”了一声,听出他不想聊,通讯断了。
韩屹重新靠进椅背。
曲率航行模式下,舷窗外的星光被过滤干净,只剩一片匀净的黑。他盯着那片黑,听着仪表走字。
二十分钟后,他听见了。
笃。
很轻,一下。
他没动。船在深空会发出各种声响,金属胀缩,管路积液,隔板吃应力。老船员管这叫船在说话。
笃。笃。
两下,间隔一样。
韩屹抬起手腕。两秒,一次。
他第一个念头是三号舱的泵。小满刚动过,垫片没压紧,跟着管路传响也不稀奇。他把声呐阵列增益调大,屏幕跳出一串波形,背景噪音被滤掉,只剩三个干净的尖峰。
然后他调出船体结构图。
三号舱在左舷后侧。
信号在右舷前侧。
不是泵。
韩屹坐直了。
他打开航行手册,把能造成船壳声响的原因过了一遍。微流星,没有热点;冷却剂泄压,该有频率漂移;舱体应力,会跟着引擎功率起伏。
三样都对不上。
他调出热成像,右舷外壳温度均匀,没有碎片擦碰的痕迹。应力记录拉成一条平线,没有撞击峰值。
他又拉出全船人员定位。三十一个人,生命体征都在该在的位置:舱房、机舱、医疗室。气闸最近一次开启是十一天前,没有出舱记录。
船外按道理没有人。
他把右舷前侧的光学摄像头打开,曝光时间拉到最长。画面里只有曲率层匀净的黑,没有反光,没有轮廓。
他又扫了一遍全频段应答机。数据库里登记过的船型、信标、民用浮标,逐一比对过去。
没有一个对得上。
这东西不在任何名册上。
他坐回椅子,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随即停住。他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地模仿那个节拍。
他把过去三天的被动录音倒回去,快速听了一遍。引擎,风扇,小满的泵,自己的脚步。
没有那个声音。
它是今天才来的。
可声音还在。
笃。笃。笃。
一下赶着一下,两秒,不差。
他关掉循环风扇。舰桥瞬间安静,只剩他自己的呼吸。
那声音反而清楚了。有头,有尾,中间隔着半口气。韩屹听了半分钟,后背一点一点绷紧。
这不是东西撞在壳上。
这是屈起手指,在钢板上敲。一下,一下,按着顺序。
像数数。
他录了三十秒,回放。
外放在空荡的舰桥上响起来。他闭着眼,跟着数。数到第七下,他的节拍和那声音合上了。
韩屹睁开眼,伸手去按全舰呼叫。
手悬在半空。
声音断了。
屏幕上的波形拉成一条直线。右舷前方,十一度,干干净净。
十秒。二十秒。
他有一瞬间想叫小满来听一耳朵,手指碰到通讯,又缩回来。后半夜为一个“声响”把全船折腾起来,天亮就是笑柄。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在日志上敲:
“第71航日,03时17分,右舷前方捕捉周期性声学信号,持续约一分二十秒,来源待定,已存档。”
他看着“待定”两个字,又补了一行:
“节拍稳定,非机械、非应力特征。”
写完,他没关录音。他把右舷监听阵列全部点亮,增益推到最高。
学院教官的第一句话他还记得:仪表不会骗你,骗你的是耳朵。
也许是他熬昏了头。也许是哪根管路在开玩笑。
椅背的皮革贴着后颈,凉。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换过姿势。韩屹把冷咖啡推远,坐直,盯着那条直线。
舰桥的钟跳到03时24分。
曲率层外没有昼夜,钟点是船上人为定的。凌晨三点,是地球上最黑的时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
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他准备承认自己神经过敏的时候,波形跳了。
他的手一下攥紧。
节拍变了。
信号回来得又急又密,一下赶着一下,不到半秒一次。像数数的人数到了后头,开始着急。
方位也在变。
十一度。十度。九度。
那个东西在靠近。
韩屹按下全舰呼叫。
“舰长,舰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右舷声学接触,方位持续变化,正在接近我舰——”
“什么级别?”祁远的声音立刻清醒,没有半点起床气。
“还在判——”
他没把话说完。
最后一下响了。
不在扬声器里。
在他身后。
他座椅靠着的那面舱壁,追光号的舰桥后壁,传来一声——
笃。
很近。很清楚。
韩屹没有回头。
回头也没用。后壁是整块合金板,板外是曲率层,曲率层外,星图标注着一片空白。
可敲击又响了。
笃。笃。
重又变回两秒的间隔,不慌不忙,贴着他的椅背,接着往下数。
数到了第几,他没敢听。
他把手按在扶手边的武器锁上,没有打开。规程写得清楚,对不明声学接触,第一步不是动武,是确认。
确认需要时间。
而身后那个数数的东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