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远到舰桥的时候,敲后壁的声音还在。
他没系安全带,手撑在韩屹椅背上,听了三秒。
“多久了?”
“断断续续,六分钟。”韩屹说,“先是右舷前方,后来……到了后面。”
“封霜。”
“在。”安全官的声音从战术台传来,她已经在调全舰监控,“外壳完整,气压没掉,气闸全绿。我再查一遍。”
第二轮排查很快回来:“外部摄像头扫过一圈,没有附着物,没有质量异常。武器岗待命,我没让人动。”
“好。”祁远说。
祁远抬了抬下巴:“放出来。”
韩屹把录音接上主扬声器。笃,笃,笃。两秒一下,在舰桥里来回走。
祁远闭着眼听。他在深空跑了三十年,听过船壳在恒星风里呻吟,听过冷却管冻裂。他听了二十下,睁开眼。
“不是应力。”
“我也这么判。”韩屹说。
“纪衡呢?”
舱门滑开,纪衡头发乱着,是从铺位上被拽起来的,眼睛却亮:“什么东西?”
“你听。”
纪衡站着听了半分钟,抬手示意暂停。
“再来一遍,波形同步给我。”
他蹲在工位前,十指飞快。波形在屏幕上铺开,截取一段,放大,再放大。
“有问题。”
“说。”祁远道。
“应力声是散的,每一下都不一样。这个——”他把十个尖峰叠在一起,严丝合缝,“每一下一样长,一样高,连间隔都一样。”
舰桥静了一瞬。
小满的声音从通讯里冒出来,比刚才清醒:“我机舱也听见了,顺着二号龙骨传。我摸过管壁,震源不在船上。”
“不在船上,在哪?”封霜问。
韩屹已经在做了。他把舰艏和舰艉两列声呐的读数并排拉开,同一信号到达两组阵列的时间差,被他拉成一条线。
方位角跳出来。
信号不是贴着船。
源头在前方,很远,方位笔直,指向航线左前方那片灰黑——迷雾星域。
他切到长程模式,往里推。信号在星云里有衰减,可那个两秒的节拍穿透了十九天的航程,稳稳撞在追光号的壳上。
“在星云里面。”韩屹说,“很深。”
“多深?”祁远问。
韩屹算了算衰减,手指停了一下。
“穿进去,至少四分之一光年。”
封霜皱眉:“十九天外的信号,在曲率层里跑这么齐?”
“曲率层导声。”纪衡头也不抬,“星云里要有高密度介质,信号会被拢成一束,顺着航道走。”
他顿了顿。
“前提是,它得先被人拢成一束。”
没人接话。
自然的声音,不会自己排队。
祁远伸手:“星图。”
韩屹把星图投上主屏。迷雾星域是一片不规则的灰,标注着“未详勘”。他把信号坐标钉上去。
一个十字标记落在灰区深处。
标记周围空空荡荡。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没有联邦航标,连一个登记过的残骸编号都没有。
“这坐标上有什么?”祁远问。
“星图上,什么都没有。”韩屹说。
“调原始档。”
历次勘探的原始记录被调出来。迷雾星域边缘有过两次远程扫描,波束扫到那片区域,回波记录是同一句批注:无异常回波。
两次,连措辞都没改。
纪衡凑过来看:“扫描密度不够,穿不透星云,这么写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封霜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信不信。
祁远没说话,盯着那个十字。
韩屹知道他在想什么。寻踪计划第一站,方舟01启明号最后一次发信号,位置就在迷雾星域边缘。一个三百年前断掉的声音,一个现在还在响的声音,在同一片灰里。
“舰长。”封霜先开口,“按规程,不明来源、不明意图,该做的是记录、上报、按原计划走。星云是高危区,传感器进去就瞎。为一个声音提前十九天改道——”
“你觉得是陷阱。”祁远说。
“我觉得没必要赌。”
“纪衡。”
纪衡摊手:“我是搞科学的,有信号,我就想去看一眼。”他停了停,“但封霜有一句没说错。它要是自然现象,我们白跑;它要不是……一个能把信号送出四分之一光年、还送这么齐的东西,技术在我们上头。”
“韩屹。”
韩屹看着星图上那个空白坐标。
“它在数数。”他说。
“什么?”
“两秒一下,一组七下,组和组之间停半拍。”他把录音按组切开。笃笃笃笃笃笃笃,停,再七下,“不是乱敲,是有结构的。这不是声音,是编码。”
纪衡一把拖过数据,手指飞快,脸色慢慢变了。
“真是编码。”他低声,“重复帧,校验位……它在循环播同一段东西。”
“播给谁听?”封霜问。
没人答得上来。
祁远直起身,在主屏前站了很久。灰黑的星云缓慢旋转,那个十字钉在正中,像一枚落进网里的浮标。
“改道。”他说。
封霜转身:“舰长——”
“全速,直进,跑暗船。”祁远声音不高,“灯火管制,对外静默,只收不发。十九天的路,压到九天。”
“理由。”封霜说。她不是抗命,她要一个能写进日志、出了事担得住的说法。
祁远看着她。
“寻踪计划是去找人的。”他说,“现在有东西,在人最后消失的那片灰里,一下一下地敲。”
他顿了顿。
“我们可以当没听见。可这船的牌子上写着什么,你们自己看。”
韩屹没回头。他知道那行小字:为失联者引路。
封霜沉默两秒,抬手敬礼:“明白。”
“小满。”
“在!”
“轮机最大功率,撑得住吗?”
“船散不了。”小满顿了顿,“……大概。”
“大概就够了。”
追光号缓缓转向。曲率层的黑在舷窗外倾斜,新航线锁死,指向那片灰。
韩屹重新坐下,监听增益一直推着。
船一转,那个两秒一组的敲击,停了。
不是中断,是收束。最后一组七下敲完,半拍停顿之后,没有第八组。
像知道他们答应了,信号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没说话。
“它不算了。”纪衡低声。
“也许是数完了。”祁远说。
“数完什么?”韩屹问。
祁远没答,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
九天暗船,全舰灯火管制。舷窗被遮光板封死,走廊只留地脚一线绿光。人们说话都放低了声音,不是命令,是自己想压低。
九天后,追光号减速到亚光速,迷雾星域的边缘铺在正前方。
不是云,是一堵墙。灰色的尘与气从航道一头铺到另一头,星光到了这里全被吃掉。长程雷达打上去,回波稀稀拉拉,没几下就断了。
舰艏刚贴近灰层,仪表先有了反应。雷达回波开始发虚,定位数字轻轻跳动。
通讯岗回头:“长程通讯衰减过半,信号发不出去。”
“本就不发。”祁远说。
韩屹那一路没关的录音阵列,沙沙响了九天。
就在舰艏将触未触灰层的一刻,那个声音回来了。
笃。
一下,单独的,清楚的。
然后第二下,第三下。两秒间隔,一组七下。
韩屹的手指在桌面上跟着数,数到第七下,停住了。
九天前,信号在船改道时收束,最后一组已经敲完。
现在,它从头开始。
一,二,三……
“它在重新数。”韩屹说。
“上一轮数完了,”祁远盯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轮,换我们进来。”
追光号的舰艏没入灰层。
舰桥的灯毫无征兆地暗了一瞬,主屏上,所有传感器的读数同时开始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