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胭脂铺子是罗家的产业。
方才她入内,借着替顾家表妹遴选胭脂香膏的由头,同女掌柜闲谈,几番迂回打探,竟挖出一桩隐情:
养兄造了假凭证,这家铺子今年的税赋降了四成。
税赋征减,不过是许二公子一句话的事。
如今两家退了婚,税赋却大额下调,那便说明,养兄拿了其他东西去交换。
而那样东西,晚棠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
“表姐,你别急,等允哥哥回来,我定求他帮你。”
青悠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小叔叔位高权重,却是个肠黑心硬的;如今能帮上忙、又请得动的,约莫也就剩青允了。
晚棠摇头,“多谢你,表妹。可允表哥初来乍到,怕是有心无力。就先不麻烦他了。我有其他法子。”
她不是信不过青悠,而是信不过顾青允。
当初拿着青玄的玉佩求到顾砚修,满心盼着他能将自己拉出泥沼,却不曾想,扑了满身满脸的灰。
如今这个顾青允,已是三五年未曾见了,她不敢信。
“表姐,你当真是晚樱吗?我……我总觉得,你像极了晚棠。”青悠盯着晚棠看。
眼前人头上插的是樱花簪子,可她总觉得这人身子骨里,藏着的是另一副魂魄,是从前的晚棠。
“你约莫是话本子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姐妹替换啊,我要是棠儿,顾大人也许就不会坐视不管了。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他的眼睛吗?”
青悠一时语塞,心底的疑虑却并未彻底散去,只是默默压了下去。
二人说着话,转瞬便到了醉月楼门前。
这醉月楼并非寻常风月之地,楼中女子,尽是获罪流放的官宦女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晚棠让青悠先去旁侧的首饰铺闲逛等候。
随即抬手压了压头上帷帽的帽檐,进去了。
晚棠拾级登上二楼,推开最里面的一间房门:“晴姐姐。”
案前抚琴的女子抬眸,站起身,面露惊喜,“罗家妹妹!”
晚棠称作晴姐姐的女子,名唤季晴川,曾是太子太傅的嫡长女,亦是晚棠长兄晚江的未婚妻。
五年前,因太子谋逆一案牵连,季家百余口人,男子或处以绞刑,或流放岭南,女子则充作官妓。
晚江戍边浴血,一心想凭赫赫军功,将晴川从泥沼之中赎出,到头来却战死沙场,再无归期。
晚棠一把抱住晴川,眼泪簌簌流下,“晴姐姐,我是棠儿。”
她将这近一月来所受的种种苦楚、遭遇尽数说与季晴川听,末了道,
“我有一事,想求姐姐相助。那许二公子,与醉月楼的红姑娘交好。
姐姐能否请红姑娘打探一下,养兄的铺子凭何减税,两人之间可有隐私算计?”
说完,晚棠将一张银票递过去,
“那红姑娘素来爱财,这份银子,就劳姐姐代为打点。”
晴川将银票叠好,塞回晚棠手上,
“你长兄不在了,我便也断了出去的念头,便在此了此残生吧。
金银于我,了无意义了。”
晚棠抱住晴川,轻轻拍打其后背安慰。
一场战事,她失去了青玄,失去了父兄,她失去了晚江。
谁都不比谁好过。
二人又叙了半晌闲话,眼看时辰不早,晚棠便匆匆作别离去。
醉月楼正对的茶楼二楼,顾砚修凭窗静坐。
他眸光沉沉,牢牢锁着醉月楼的朱漆大门,周身气场清冷肃穆。
他是为太子谋逆案而来。
那桩大案当年震动朝堂,百官闻之色变,虽如今早已尘埃落定,可他总觉得内有隐情。
只是碍于朝堂规制,他只能暗中私下探查。
近日的密线线索,知晓当年内情之人,与这醉月楼渊源颇深,故而他近日在此静坐蛰伏,静待异动,筛查可疑之人。
不曾想,可疑之人未发现,倒是逮到了“可耻”之人。
顾砚修的目光沉沉落在晚棠身上,指节发白。
她怎会踏入这等藏污纳垢的风月之地?!
且不论恪守礼教的世家闺秀,便是普通女子,若被发现与此地有牵连,亦会饱受非议。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
窗棂漏进的微风拂不动他眼底沉沉寒意,顾砚修的脸色一寸寸冷透,心底对晚棠涌出一股莫名的恼意。
晚棠和青悠并未在码头等到顾青允,对这结果,两人是极满意的。
青允一日不到,她们便能多在外面疯玩几日。
这日晚膳后,晚棠将顾砚修的大氅仔细包好,便往他的锦樾园去了。
这件大氅,她早已清洗、烘干、熏香。
因怕外人见了徒增是非,皆是趁夜深人静时独自料理。
今日终于完工,便想着早些归还给他。
行至离锦樾园不远的亭子里,晚棠停下脚步,静静等候。
冬日里天黑得早,此时四下已是一片漆黑。
凉风扑面,冻得人直打哆嗦。
晚棠抱着大氅,不住地跺脚取暖。
等了好一会儿,远处一盏灯影由远及近,是顾砚修和顾来。
"大人留步。“晚棠抱着大氅疾步追上前去。
顾砚修停住脚步,见来人是罗家姑娘,声音冰冰凉凉:"何事?"
晚棠福了一礼,将大氅递到他跟前,
“大人的大氅,我收拾妥当了,还给您。晚樱多谢顾大人那日救命之恩。”
顾砚修并未伸手去接,语声凉薄如冰,
“你不会以为,你用过的东西,我还会要吧?”
他不是刻薄之人,可想到那日见到她从“醉月楼”出来,他便气急了。
她身上哪还有半分世家贵女的影子?
若是她父兄见到她如今这副模样,怕是气得能从棺材里蹦出来。
晚棠眸色一暗,这几日对顾砚修的那点好感瞬间熄灭。
她竟忘了,这人骨子里便是这般凉薄。
竟因那晚他帮了自己一把,便把他当成了亲人,真是傻透了。
或许,他那日出手救她,不过是怕相府闹出人命,污了自己的清誉罢了。
那么大的官,那般风光霁月的长相,为何偏生了一张被鹤顶红泡过的嘴?
早知道,就该在这大氅里裹一包臭虫熏死他。
晚棠压下不悦,嘴角弯了弯,收回捧着大氅的胳膊,挺直背脊,
“是我错了。大人既然不要,倒也是桩好事。
我眼下正缺银钱,不知把大人这大氅卖给对大人翘首以盼的京中贵女,能出个什么价?
或是送去给福宁郡主,想来她该愿意出个好价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