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
沈瞧脸上的纱布换了第三回。
七针。拆线还得等五天。她对着镜子凑近了看,颧骨到下巴横着一道红印,攀在白嫩的脸蛋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贺停舟推门进来,她正拿粉底往伤口上糊。盖了跟没盖一样,红底子透出来,粉浮在痂上,像刷了层墙漆。
“别遮了。”
“你懂什么。”
“我懂好看。”
“你眼睛有毛病。”她没回头,手指按在颧骨上,粉扑把痂边缘蹭得发白。
他走过来,拇指搭在纱布边缘,没使劲,虚虚地搁着。伤口结了层薄痂,他指腹蹭过去,她脖子一缩。
“疼?”
“没。”
“你缩了。”
“脖子酸。”她偏开脸,下巴抬了一点,不让他碰。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柜台上。银链子,坠子是一把小铜尺,巴掌大,正面刻了符文,翻过来,背面两个字:沈瞧。
“什么。”
“护身符。”他手指点了点铜尺,“你那个黑布包沉得跟砖头似的,出门拎着像收破烂的。”
“我收破烂的怎么了。”
“不怎么。下次再爬崖洞,你腾得出手来。”
她捏着铜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链子是旧的,铜尺是新的,刻符的手工不差,笔画里有几道歪的。刻刀打滑留下的痕迹。
“你找谁刻的。”
“我自己。”
“你刻的?”她抬头看他。
“嗯。练了三晚上。”
她凑近了看那几道歪痕,又去看他的手。骨节分明,右手虎口有一道新划痕,还没结好。
“你手也伤了。”
“刻刀滑了一下。”
“你骗鬼呢。”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那道旧疤还泛着粉,皮肉翻起来的形状像条蜈蚣的远亲,“你这疤没好全,拿什么握刻刀。”
他不说话了,把铜尺链子拿过去,绕她脖子挂上。坠子垂在锁骨窝那儿,凉的,贴着皮肤慢慢焐热。
“别摘。”
“碍事。”
“不碍。”
“洗澡——”
“洗澡也别摘。”
“你说了三遍了。”
“第四遍。”
元宝跳上柜台,爪子扒拉铜尺坠子,叮当响。沈瞧把猫拨开,低头把链子塞进领口。
“行了吧。”
“嗯。”
他伸手理了一下她后领,指尖蹭过她后颈,她肩膀一耸。
“别碰。”
“头发卡了。”
“哪儿。”
“后领。”
他指尖勾了一下,把一缕头发从链子里挑出来。指腹擦过她后颈那块皮肤,她耳根烫了,偏过头不看他。他退了半步,靠在柜台上翻手机。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贺长峰死了。”
她手指还攥着铜尺坠子,凉的。
“什么时候。”
“今早。四点十二。ICU待了十一天,命格碎了撑不住。”
“铜铃呢。”
“没找到。枕头底下翻了,没有。”
她拇指摩挲铜尺边缘,停了两秒。
“不在他那儿。”
“在谁那儿。”
“不知道。铜铃是母铃的副件,母铃烧了,子铃还能用。谁拿着,谁就能调动愿力。”
“愿力在你骨头里。调不动。”
“调得动。封印碎了愿力归位,锁眼还在。铜铃就是钥匙。”她顿了一下,“我师父留了两枚,一枚给我三叔,一枚给我了。”
她停住了。
“一枚什么。”
“一枚给我了。”
“在哪儿。”
“黑布包里。”
她把黑布包翻出来,拉开暗层。手指摸进去,空的。
铜铃不在了。
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
“什么时候丢的。”
“不知道。初十翻笔记的时候还在。”
“初十到现在十一天。”
“有人拿的。”
“谁。”
“不知道。”
贺停舟拨了个电话出去,让人调卦馆门口的监控。卦馆没装摄像头,巷口有。等了二十分钟,视频传过来。
正月初十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个人影从巷口进来,戴口罩,帽子压到眉毛,左手少根小指。
不是贺长峰。不是贺长河。
是贺择。贺停舟的表弟。锁骨上被贴过锁魂钉那个。
“他拿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他左手小指没了。初十之前还在,初十之后没见过他。”
“锁魂钉不是你二叔贴的吗。你大伯活着的时候——”
“我大伯死了。我三叔也死了。贺家这一辈能动的就剩他。”
“他才二十二。”
“二十二够杀人了。”
贺停舟脸色沉下去,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初一那天来卦馆,我给他烧了锁魂钉。他那时候就惦记上了。”
“他那时候就惦记上了。锁魂钉是你大伯贴的,但你二叔灌的命格碎片。碎片进了他身体,他跟阵连着。阵破了碎片散了,但他身上那点没散干净。”
“阴煞残留。”
“嗯。残留在他小指上。小指烂了,他自己剁了。”
沈瞧胃里翻了一下。她见过剁手指的,在别人身上,不是二十二岁的表弟。
“他剁了自己小指。”
“嗯。剁了拿铜铃吸愿力。铜铃能吸愿力,也能吸阴煞残留。他拿自己当容器养煞。”
“他疯了。”
“想活而已。”
贺停舟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去哪儿。”
“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
“知道。他妈上周搬了家。城东新苑,14栋。”
城东新苑。电梯上到十四楼,1402。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贺停舟推门进去,沈瞧跟在后面。
一股血腥味混着劣质香的味儿扑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茶几上摆着个铜碗,碗里是黑血,泡着根指头。小指,指甲盖发黑,断面参差不齐,钝刀剁的,骨茬都看得见。
贺择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被人拿墨泼了一样。看见他们进来,没动。
“哥。”
“铜铃呢。”
“什么铜铃。”
“你初十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进卦馆那条巷子,拿了个铜铃。拿出来。”
贺择低头笑了一下,从沙发缝里摸出个东西。铜铃,比母铃小一号,铃身刻的符文跟母铃一样,铜锈里沁着暗红色,血干在上面。
“你要这个?”
“给我。”
“给你也用不了。愿力认她为主,铜铃得她碰了才响。”
他摇了一下铜铃。
沈瞧眉心一烫。愿力从骨头里被拽了一下,有人拿钩子勾她脑髓,从眉心一路扯到后颈。她扶住门框,膝盖软了一瞬。
贺停舟一步跨过去,攥住贺择手腕。力道大,贺择疼得抽气,手腕骨咯吱响。
“你摇一次她折一天。”
“折就折。她活不过二十五,我活不过今年。谁怕谁。”
沈瞧喘了一口气,站稳了,指甲掐进掌心。
“贺择。”
“沈大师。”他抬头看她,眼底全是红血丝,眼白黄了一片。
“你把铜铃给我。”
“给你也响不了。你得——”
“我让你给我。”
她走过去,伸手。贺择看着她,没动。
“你碰了铜铃,愿力就认铃了。铃在你手里,他就能拿铃调你。”贺停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她一把从贺择手里把铜铃抽走。
铜铃一碰到她指尖就烫,铃舌自己晃了一下,闷响。愿力从眉心猛地窜出来,金色光裹着铜铃,铃身符文一个一个亮起来,有人在铃里点灯。
贺择闷哼一声,蜷在沙发上,小臂上黑气往外冒,被愿力的金光逼回去,潮水撞上礁石。
“你灌他。”
“我不灌。”
“你灌了他就活。”
“我灌了他我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长。共命了你忘了?”
她没忘。锁骨底下那道疤还在,跟贺停舟连着命的那种。
贺停舟走过来,把她手里铜铃拿走。铃一离手,愿力收回去了,贺择小臂上黑气又翻上来,他咬着牙不出声,额角青筋跳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灌不了她。”贺停舟把铜铃攥在手里,铃不响。金色命格压着,铜铃在他手里跟个死物一样。
“你拿不了。愿力认她为主。”
“认她为主,但金色能压。”
他把铜铃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个名字:沈长风。
她师父。
“这铃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的。”贺停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她留了一枚给你,一枚给了她自己。”
师父的铜铃。师父的封印。师父的愿力。
“她拿自己当锁。”
沈瞧腿软了,扶着沙发坐下来。元宝在猫包里叫,她没听见。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人拿铜铃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我师父拿自己当锁眼。铜铃是钥匙,她把自己铸成锁。愿力归位,锁开了,但她那部分愿力还在铃里。铃不毁,愿力不完整。”
“毁了铃呢。”
“愿力全归我。但她那部分愿力里裹着她的魂。她把自己熔进铃里了。铃碎了她魂散。”
屋里安静了。铜碗里的黑血凝了一层膜,表面反着天花板上的光。
贺择在沙发上蜷着,黑气从皮肤底下往外渗,嘴唇紫了,手指甲盖也紫了,被冻了三天三夜。
“哥。”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撑不过今晚。”
贺停舟低头看他。表弟。二十二岁。小指没了,阴煞入骨,撑不过今晚。
他拳头攥着,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指甲嵌进肉里。
“沈瞧。”
“我不碎铃。”
“他死了阴煞散进地底下,会找新的宿主。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那也不是我碎铃的理由。”
“你碎铃愿力完整,金色不受束缚,你也不用折寿了。你每算一单折一天,碎了铃你——”
“他死了魂也散。我师父的魂。”
“她自己选的。”
“她选的她活该。我不能让她魂飞魄散。”
贺择又抽搐了一下。黑气从他眼睛里往外冒,他攥着沙发扶手,指甲劈了,木刺扎进指缝里,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沈大师。”他看着她,眼睛里黑的金的混在一起,打翻的调色盘,“我死了别让我变成煞。答应我。”
“我不答应。”
“你答应我。”
“我不——”
他伸手过来,攥住她手腕。凉的,冰水里捞出来的,黑气顺着手腕往她胳膊上爬,她没甩开。
“我拿铜铃吸了十一天阴煞。铃里有我的煞气。你碎铃,我的煞气跟她的愿力一起散。我干干净净走。”
“你——”
“我二十二了。够了。”
他手松了,垂下去。眼睛里的黑气慢慢退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瞳孔。二十二岁的眼睛,清的,没被脏东西沾过。
“哥。”他偏头看贺停舟,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替我跟我妈说,别卖房子。钱够她养老。”
贺停舟没说话。
“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