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择闭着眼,手垂在沙发边沿。那只手的小指断过。
沈瞧站起来,从贺停舟掌心拿过铜铃。铃身烫,背面符文刻着她师父的名讳。她指腹擦过那两个字,喉头滚了一下。
“你别碎。”
贺停舟嗓子哑,像砂纸刮过耳膜。“他二十二。”
“我二十四。”
“你二十四还能活。”她咬破食指,没咬中指,那道旧伤还没收口。血珠落在铜铃上,铃舌颤了三下。
愿力从她骨缝里涌出来,金光铺满客厅。铜铃在光中烧红,符文逐字亮到极盛,然后裂开。一条缝,两条,三条。铃舌坠地,叮的一声脆响。金光炸开,贺择小臂上盘着的黑气被冲散,从毛孔里往外蒸。他身体一震,倏然睁眼。
“沈大师。”
“别说话。”她蹲下去捏住他手腕。脉在跳,活的。阴煞烧干净了。
铜铃碎了一地。师父的名讳裂成两半,一半在铃身,一半在铃舌。愿力全部归位,完整地融进她骨头里,安安静静,像生了根。
她师父的魂散了。
沈瞧坐在地上,攥着碎片。铃舌上只剩半个“风”字。
“他活了。”
“嗯。”
“愿力完整了。”
“嗯。”
“你没事吧。”他低头看她。纱布边缘渗着新血,碎铃时崩的瓷片划的。掌心烫掉了一块皮,旧伤叠新伤,焦黑里泛着红。
“没事。”
“你师父——”
“我知道。”她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黄符裹了,塞进黑布包。“她自己选的。”
站起来时腿麻了,晃了一下。贺停舟的手已经扶上她胳膊。
“你手。”
“没事。”
“皮焦了。”
“旧伤。”
“你掌心全是伤。”
“你手腕也是。”他低头。铜线勒出的那圈疤粉红,新肉叠旧痂,跟她掌心竟是对称的。两个人手上都是血痂和烫痕,分不清谁是谁的。
“共命了。”他又说了一遍。
“你拿愿力灌他,折了三天。”
“我活得到二十五了。碎铃愿力完整,不用再折了。”
“真的?”
“真的。”她掰着手指头数,“封印碎了,锁开了,铃碎了,愿力归位。还有什么没完?”
“贺长峰死了。贺长河散了。贺择活了。铜片烧了。钉子拔了。棺木空了。”
“那就完了。”
“完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行了。走吧。”
“去卦馆,回家。”
“回哪个家。”
他顿了一下。
“我的。”
“你疯了。”
“没疯。你脸上伤口得换药。你掌心烫了得涂药。你——”
“我没事。”
“你有事。”
他拽着她往外走。她没挣。元宝在猫包里甩尾巴,喵了一声。
车停在楼下。她坐副驾,猫包搁脚边。他发动车,手搁在方向盘上没动。
“贺停舟,你手也在抖。”
“冷的。”
“正月二十一开暖气还冷。”
“车老了。”
她不拆穿了,伸手覆上他手背。他手指凉,她掌心烫,贴上去他指节微微一蜷。
“走了。”
车驶出去。雪化完了,路面黑乎乎的,水洼里映着路灯。
“贺停舟,你师父的铃碎了。我师父的铃也碎了。两家的账清了。”
“清了。”
“那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辈子。”
“利息呢。”
“利滚利。”
“滚多少了。”
“算不清了。”
她靠进座椅,侧脸看他。路灯一盏一盏扫过去,光打在他侧脸上,金色命格的光稳稳的,亮得像颗小太阳。
“你金色满了,以后不用怕了。”
“怕什么。”
“怕死。”
他笑了。
“不怕了。”
“为什么。”
“你在。”
她偏过头看窗外,耳朵红了。
“贺停舟。”
“你今天犯第几次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数不清了。”
“那就攒着。”
“攒到三十三。”
“三十三不够。”
元宝在脚底叫了一声。沈瞧弯腰把猫包拎上腿,猫从缝隙里伸爪子扒她手指。
“别挠。手上有伤。”
猫不听,继续挠。她由着它勾,指尖一下一下的。
贺停舟瞥了一眼。“它跟你一样。得寸进尺。”
“它随我。”沈瞧满不在乎。
他顺着接。“你随我。”
“我随你什么了。”
“随我拿命赌。”
“那是你先开始的。”
“我没赌。我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在。”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偏过头看她,眼底那道光稳的,金的,亮的。
“沈瞧。”
“到家了。”
他熄火,没下车。手从方向盘挪过来,覆在她手背上。猫爪子被压在底下,元宝不满地哼了一声。
“贺停舟,猫——”
“让它等着。”
他手指扣进她指缝。掌心贴掌心,伤贴伤,血痂碰血痂。
“疼不疼。”
“不疼。”
“你撒谎。”
“你也是。”
他笑完低头,额头抵在她指节上。呼吸打在伤口上,痒的。
“走吧。上楼换药。”
“嗯。”
冷风灌进来的时候她吸了口气,纱布边缘被风激得刺痛。他绕过来攥着她胳膊,没松。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镜子照出两张脸,她脸上纱布白的一道,他左手纱布白的一道。
“你纱布也该换了。”
“一会儿一起换。”
“谁给你换。”
“你。”
“我不会。”
“你给我脸上换了三回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脸我轻点。我手你下不去手。”
“我轻点。”
1402。开门进去,客厅没开灯。他摸黑翻药箱,她坐在沙发上,元宝钻出来满屋跑。
碘伏棉签纱布药膏摊在茶几上。他坐过来,拧开碘伏盖。
“抬头。”
“我没低头。”
“脸偏一点。”
她偏过去。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揭开纱布,结痂被扯开一点,血珠冒出来。
“嘶。”
“疼了吧。”
“没——”
“你嘶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涂完碘伏贴新纱布,他手指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好了。”
“这么快。”
“就贴个纱布。”
“你手真快。”
“练的。”
“练什么。”
“练给你换药。”
她不说话了,低头拆他左手腕的纱布。铜线勒的那圈疤粉红的,新肉长出来一道还没平。
“这个得忌口。”
“我不忌。”
“你忌。”
“你管我。”
“我管你钱。”
“八万月薪管到伤口了?”
“管到命了。”
他笑了一下。她拆完涂了药膏,新纱布缠上去,缠得松。
“你缠太松了。”
“松了好换药。”
“松了掉了。”
“掉了我重新缠。”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重缠了。”
“上次你缠完半小时就掉了。”
“那是你碰水了。”
“我没碰。”
“你洗手了。”
“洗手不算碰水。”
“算。”
最后一圈粘上胶带,她手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好了。”
“嗯。”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照进来一小片橘黄。元宝跳上来蹲在中间,尾巴甩来甩去。
“罐头。”
“忘了。”
她起来去厨房翻,柜子里扒拉出一个,拆了递过去。猫埋头猛吃。她靠在门框上看它舔爪子。
“沈瞧。”
“嗯。”
“你脸好了之后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凤凰山。你师父坟。”
“我师父没坟。骨灰撒了。”
“那就站站。她待过的地方。”
“她待过的地方多了。卦馆也待过。”
“那卦馆也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哪儿都去。”
她靠在门框上没动。猫舔完爪子看她。
“贺停舟。”
“嗯。”
“你说哪儿都去。”
“嗯。”
“那下辈子也去。”
他走过来。厨房门框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下辈子也去。”
“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抬头。他眼底那道光稳的,金的,亮的,映在她瞳孔里,一小团金。
“沈瞧。你眼睛里有我。”
“那扯平了。”
“没扯平。”
“差多少。”
“差一辈子。”
“那就还一辈子。”
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纱布边缘。没使劲,就碰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你也是。”
贺停舟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头。没亲。就蹭了一下。呼吸打在她眉心上,热的。
沈瞧伸手揪住他衣领,把脸埋进去。他手收回来揽住她后背。两个人站在厨房门框那儿,灯没开,猫在脚底下甩尾巴。
正月二十一,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