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凤眼微眯,直直射向王全。
王全被这眼神看得一个激灵,抱着食盒的手臂都僵了。他心里叫苦不迭。
可太医的嘱咐和祖宗的规矩摆在那儿。
他这个做奴才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违逆。
“陛下……龙体为重啊……”王全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朕的身子,朕自己不清楚?”
他伸出手,指尖朝着食盒的方向勾了勾。
意思不言而喻。
给我。
王全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底下站着的一众大臣,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何曾见过皇帝为了口吃食,跟身边最得宠的大总管这般较劲?
方才还觉得那姜守正小题大做。
此刻看来,这酱香饼的魔力,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更是忧心忡忡。
皇上沉迷口腹之欲,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姜守正站在人群中,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万万没想到,女儿随手做的吃食,竟会在这金銮殿上掀起如此波澜。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御座旁的礼官轻咳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祖宗规制,御前用膳,食不过三口……”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食不过三口”,这是为了防止帝王养成偏食的习惯,更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某样食物中下毒。
从而危及圣驾。这是写在皇家玉牒里的铁律。
皇帝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可是……可是这饼也太好吃了!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酱香浓郁中带着一丝丝的甜辣,那滋味儿。
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三口哪里够!
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看着王全怀里那半块饼。
仿佛看着一个绝世美人,眼里满是渴望和不甘。
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为了口吃的,就公然违背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让满朝文武看笑话。
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那只伸出去的手缓缓收了回来,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块让他魂牵梦绕的饼上硬生生挪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哼!”
一声冷哼,炸得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无事启奏,有事退朝!”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对啊,流程反了!
不应该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提醒。
说罢,他猛地一甩龙袖,也不管底下人是何反应,径直宣布了今日朝会的开始。
整个早朝,气氛都诡异到了极点。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时而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时而眼神飘向殿外,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底下的大臣们则是战战兢兢,汇报政务时都言简意赅,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就撞到了枪口上。
好几位言官准备的长篇大论,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大概是大齐开国以来,效率最高,也最压抑的一次早朝。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众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逃也似的往殿外走。
“姜大人留下。”
皇帝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让刚刚迈出脚步的姜守正身形一僵。
走出大殿的官员们也听到了这声传唤,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僵在原地的姜守正,眼神各异。
“啧啧,这老顽固,平日里谁的面子都不给,这下可撞到铁板上了。”
一个与姜守正素来不合的官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当着陛下的面就敢驳陛下的面子,我看啊,这回他的官帽是戴到头了。”
“官帽?能保住项上人头就不错了!你没看陛下刚才那脸色,简直是要吃人!”
议论声虽小,但却都被大将军陆云彪听了去!
他走出殿外停下了脚步。
他与姜守正这老头向来不对付,一个主战,一个主文,在朝堂上吵了半辈子。
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
可此刻,陆云彪心里却没半分快意,反而有些焦躁。
他担心的倒不是姜守正的死活,这老顽固死了才好,省得天天在耳边聒噪。
他担心的是……他的吃食!
那小厨娘他派人打听了许久,还没有找到!
现在只要他的女儿做的吃食最合他的心意!
这要是姜守正被砍了头,姜家被抄家流放,那他的吃食不就彻底没指望了?
御书房内。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玉佩,
也不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底下站着的姜守手。
良久的沉默后,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姜爱卿,你可知罪?”
“老臣不知何罪。”姜守正梗着脖子,一副我没错的样子!
皇帝被噎了一下!
这个老匹夫,脾气真是又臭又硬,气死他了!
“哼,你一定!一定说朕是个昏君吧?”皇帝将玉佩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臣不敢!”姜守正跪了下去。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守正心里的那股邪火却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起来吧,朕没想治你的罪。”
姜守正一听,麻溜地爬起来!
一秒都不多跪!
皇帝:“……”
这老家伙……
“朕今日留你下来,是想问你另一件事。”皇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道。
“朕听说,太子近来厌食之症越发严重,太医院想尽了办法,也不见好转,人一天比一天消瘦。”
姜守正心里一紧。
太子乃国之储君,他的身体健康,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稳定。
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你今日带来的那饼,叫什么名字?”皇帝话锋一转。
“回陛下,叫……酱香饼。”
“酱香饼……”皇帝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那个味道。
“滋味倒是不错。朕在想,太子的口味或许与朕相似,既然他吃不惯御膳房那些精细吃食,不如……就让你女儿做的这些,给他试试?”
姜守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