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北迁

破庙整整收拾了三日。

春娘留下留守，同两个老人，带着十余名体弱的老弱，继续照看青屿的粥棚与两间铺面。王念安将账册、细软尽数收进五口木箱，裹上一层层牛皮纸封妥，最后把总账本贴身收进包袱。

破庙后屋囤积的货物，精盐、布匹装上大车；种薯、稻种连同化肥单独分装牛车——这是预备撒在北边千里荒地上的第一批种子。

大牛从河湾村带回六十七名青壮，拖家带口，合计两百余口。老村长没有前来送行，他说要留在村中守岁，等开春谷子落土，再北上逍遥城，亲眼看看王老板筑城。

队伍离开青屿那日，县令亲自送到城门口。他双手搓来搓去，话卡在喉咙几番欲言又止，末了只低声吐出一句：“王老板，北边……多保重。”

赶路两日，队伍在府城外就地扎营。

城西南，三座窝棚营连绵铺开，黑压压挤着两三万流民。

王景渊命人在营外支起十口大锅，淘米引火，熬起热粥。

米香随风散开，窝棚营瞬间骚动起来。先是数十人，而后几百人，捧着破碗围到锅边，一双双眼睛饿得泛着绿光。

“粥管够。”王景渊站上土坡，扬声开口，“但这粥，不会白给。”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

“北边两国交界的夹缝之地，大片土地荒芜废弃，无人耕种。我招人前往开垦，开出的田地归耕种者所有。头三年，我提供种子，管口粮，筑高墙遮风挡雨。”

人群响起一片嗡嗡议论。

一名满面风霜的老汉挤到最前面，沙哑着嗓子发问：“这位爷，俺们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北边那片地，种什么都难存活，骑马的胡人说来就来，性命朝不保夕。你这话，和官府施粥的官爷，又有什么分别？”

“官府施粥，只为压住流民，怕你们生乱。”王景渊望着老汉，“我招人，是需要人手开垦荒地。你们随我北上，便是我的人，我保你们活下去。”

“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王景渊朝身后抬手示意。

大牛心领神会，赶着牛车上前，掀开草帘。半车雪白稻米映入眼帘，一旁还有几筐已经切好芽眼的地蛋种。

“今日这十锅粥，算是见面礼。”王景渊说道，“愿意同行的，每人先发五斤米，家中孩童多的，额外再补十斤。抵达目的地之后，先搭建窝棚安居，再开荒种地。不愿走的，喝完粥便可自行离开，你我两不相欠。”

人群沉默许久。

方才问话的老汉率先放下碗，走向牛车：“俺跟你走。留在这儿，早晚也是饿死。”

一人动身，接连带动数十人。

待到日落时分，登记在册的青壮一千四百人，连同老弱妇孺，一共三千多人。

王念安的册子，写满了小半本名字。

再度启程那日，队伍浩浩荡荡，七八千人，百余辆牛车，绵延七八里长路。

走了五日，祸事突至。

那日正午，队伍穿行山谷，两侧山坡忽然传来唿哨，上百号人马冲杀而下，刀光刺眼。

“头儿！”石敢当即拔刀。

“护住粮车！”王景渊翻身上马，快速扫过来者——衣衫破烂，马匹瘦弱，是马匪，并非官军。

马匪首领横刀拦在路中央，高声嘶吼：“过路的！留下买路财，交出三辆米车，饶你们性命！”

庞大的队伍后方，顿时掀起一阵慌乱。

王景渊神色从容，催马向前几步，望着匪首轻笑一声。

“你胆子倒是不小。七八千人的队伍，你也敢拦路打劫。”

匪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石敢已经带着河湾村的青壮从侧面猛冲而上。六十七条汉子，挥舞锄头扁担，呐喊震天。

这群马匪虽是常年劫掠的惯匪，从未遇过这般对手。流民饱受饥饿煎熬，护粮便是拼命，人人都敢搏命。

一场混战，不到一炷香便分出胜负。

马匪丢下十几具尸体，三十余人仓皇逃窜，余下六十多号人抛下兵器，跪倒在地。

缴获：二十三匹马，四十余把刀，还有匪首积攒的半袋食盐。

匪首被石敢按在王景渊马前，面无血色：“爷，饶命！俺们也是活不下去才落草……”

“活不下去，就拦路劫掠？”王景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手里有马有刀，只是路走歪了。”

他稍作停顿。

“两条路任选其一。第一，滚。往后再被我撞见，绝不轻饶，打断双腿。第二，跟着我走，往后护卫商队，管饱饭。”

马匪头子愣住，抬头不敢置信：“爷，此话当真？”

“我数三声。”

“一——”

“俺跟你走！”匪首接连磕了三个响头，“俺叫焦三，在这条道上跑了八年。往后这条山路，就是爷的路！”

队伍里爆发出哄笑，流民们看向王景渊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

当夜，焦三带着归降的匪众在前开路，队伍连夜穿过山谷。

又走六日，地势渐渐抬高，官道到了尽头。

前方立着一块残破界碑，碑身遭刀斧劈砍，只剩半个“永”字。

界碑以北，一望无际的荒野铺展在眼前。

坍塌的村落一座挨着一座，井台倾颓，田埂荒芜，风沙卷过旷野，呜呜作响，如同哀哭。

队伍停在界碑前，所有人静静望着这片死地，四下寂然无声。

“就是这里。”王景渊翻身下马。

他踩上界碑残存的基座，向北远眺：荒野尽头，一条长河泛着微光；河东一侧，层层缓坡向阳背风，正是安营的好地方。

“河东缓坡，就地扎营。”他接连下令，“寻懂水文的人，沿河勘探水源打井。焦三，带人四下探查，方圆三里之内，清理干净，不许留下外人窝点。”

一道道命令层层传下去。

当夜，七八千人在这片荒芜死地，点燃上千堆篝火。

火光绵延至天边，旷野亮得如同过年。

王景渊站在高处，望着这片火海，身后传来王念安轻轻的问话：

“哥，这片城池，往后叫什么名字？”

他略一思索。

柳宗元的笑脸、府城的繁华、青屿的田地，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逍遥城。”

话音刚落，焦三连滚带爬从前方奔回，声音都变了调：

“爷！北坡上面有人！五十多骑，正远远盯着咱们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