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五十骑
“多少人?”
“五十上下。”焦三大口喘着粗气,“褂子是左衽,骑的矮脚马,腰悬弯刀——朔国探马,错不了。俺在这条道跑了八年,这路数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景渊登上坡顶,趴在枯草里往北眺望。
北坡的山脊线上,一串黑影慢慢挪动,走走停停。月光底下,能看见马脖子上晃来晃去的铜饰。
不是冲锋拼命的架势,是来摸底、看家底的。
“爷,探马本身不算什么。”焦三压低声音,“怕就怕他们回去报信。一旦回去说,南边这儿藏着七八千人的软营,油水足得很,不出十天,几百骑骑兵就会杀过来劫掠。”
王景渊眯起双眼,一言不发。
身后,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七八千才刚吃上两天饱饭的流民,一百多辆牛车,六十七个靠锄头当兵器的青壮,外加二十三匹马、四十把刀。
城墙,一块砖都还没砌起来。
“石敢。”
“在!”
“传令。”王景渊声音压得又低又快,“第一,篝火熄一半,只留营地内圈的火堆。第二,老弱妇孺全部撤到河边低地,牛车推到外围,车挨车围成一圈,车缝塞满麻包和土筐。第三,青壮分成三班,一班守车墙,一班持械待命,一班轮休睡觉。天大的事,也要保证两班人能歇够。”
石敢领命,转身立刻去安排。
“焦三。”
“在!”
“你那二十三匹马,别拴在营圈里面。”王景渊抬手指向坡下那片杂树林,“藏到那边。天一亮,探马必定会来试探虚实。等他们扑到车墙跟前,你带人从侧面偷袭,直捅他们后腰。”
焦三眼睛一亮,咧嘴问道:“爷,您打过仗?”
“没有。”王景渊拍掉手上泥土,“只是做过买卖。道理相通,货堆在门口,总得防着别人顺手牵羊。”
一道道命令层层传下去。
半个时辰过后,外围上百辆牛车首尾相接,圈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圆形防线。麻包堆在车后,人手就藏在麻包后面。内圈篝火压得很低,火光之外的旷野,黑得望不到尽头。
后半夜,北坡的马影消失不见。
天刚蒙蒙亮,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
五十多骑从坡上一字冲下,马刀出鞘,尖利的呼哨撕破晨雾。他们直奔营地西南角,昨夜探查一夜,认准这里车辆稀疏、防守薄弱,是个软柿子。
马蹄冲到距离车墙三十步时,一排人猛地从车后站起,锄头、扁担、削尖的木矛密密麻麻,森然林立。
战马受惊,纷纷顿住。
骑兵冲击车阵,如同浪头撞在石头上。前面几骑勉强勒马,后面的收不住速度,撞作一团。
“打!”石敢一声大吼。
麻包后面,几十根锄头扁担齐齐挥出,专往马腿、人腿上招呼。骑兵在车墙外打转,长刀够不到里面的人,战马又不敢硬撞牛车。
带队的骑手长啸一声,调转马头后撤。探马本就不是来死战,只是试探对方深浅。
他们刚退出去二十步,侧翼杂树林里,一声锣响炸开。
焦三带着二十三骑,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敌人的侧翼。
这帮降匪当了多年马匪,马上本事比朔国探马还要娴熟。一交手,当场砍翻三四骑。探马本就阵型大乱,被这一冲直接溃散,纷纷调转马头向北狂奔。
“追五十步就收兵!”王景渊站在车墙内高声下令。
焦三领兵追击,又斩杀两骑,遵照命令勒马折返,高举染血的长刀归来。
旷野之上,横躺十一具尸体,还有九骑来不及逃跑,跪地投降。
缴获:战马十九匹,弯刀二十余把,角弓六张。
营地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流民使劲拍着牛车挡板,砰砰作响,有人笑着笑着就落了泪。自从逃难开始,这是头一回,是他们打赢了。
王景渊脸上没有笑意。
他走到车墙外面,地上躺着三名流民,方才被探马放箭射中。两个老汉,还有一个孩童。
他蹲下身,轻轻替那孩子合上双眼。
“他妈的。”他低声吐出一句,站起身,“记下他们的名字。往后城里立碑,头一排,刻上这几位。”
正午,审讯降骑。
焦三押来一名俘虏,连说带比划,还夹杂几句草原言语。降骑一开始咬紧牙关不肯开口,听说不杀他,还能吃上热粥,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一股脑全交代了。
黑水部,头人巴图。
部落两千多帐人家,入秋遇上白毛大风雪,大半牲畜冻死。部落里已经穷到煮皮甲充饥。巴图派出十几批探马,到处搜寻可以劫掠的聚居地,他们这一拨,是往南走得最远的。
“巴图敢攻打永安的城池吗?”王景渊问道。
降骑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坚固的城池不敢碰,只敢劫掠村落。官府兵马躲在城里不肯出战,村子没有高墙。只要有城墙的地方,草原人不会硬攻,强攻损耗马匹,得不偿失。”
王景渊静静听着,慢慢眯起眼睛。
有墙的地方,草原人不碰。
城墙,就是草原人心里的算盘。划算,就动手;代价太大,就转身离开。
而巴图的部落,正在挨饿。
挨饿的部落,既是饿狼,也能成为交易的客商。
“焦三。”他站起身,“挑三个俘虏,让他们吃饱,放回去。”
“放回去?”
“带句话给巴图。”王景渊一字一顿,“深秋之前,派人过来,用马匹、皮毛、牛羊换粮食。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焦三愣住了:“爷,他们刚害死咱们三个人!”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会来换粮。”王景渊望向北边的地平线,“巴图心里会算账:硬抢这座营地,要折损多少人马战马;拿皮毛牛羊换粮,又要付出多少代价。他要是算不清这笔账,那就让他再来试试这道牛车防线。”
“要是他算明白了呢?”
“那这座新城的第一笔生意,”王景渊转过身,“就是和朔国做的。”
焦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在这条道上闯荡八年,从来没听过,有人主动要和草原部族做生意。
当日傍晚,三名降骑骑着马,背上备好干粮,一路向北而去。
王景渊站在坡顶,目送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回头看向自己的营地。
车墙之内,上万双脚印已经踩平荒地。王念安带着人丈量地基,石灰撒出一道道方格,勾勒出城郭的轮廓。
城墙的第一窑砖,明天就开始烧制。
而和草原之间的第一笔交易邀约,已经送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