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上的字迹在陆沉舟指尖下微微发烫。
那种热度不来自纸张本身,而是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共鸣。他手臂上的纹路——那些自出生起就盘踞在皮肤下的淡银色细线——此刻正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皮肉。
“炎域使者……以全族性命为质。”
沉舟念出这句话时,低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满站在他身侧,看见他指节攥得发白暗域废墟的风从断裂的石柱间穿过,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后的腥甜。
“七十四人。”陆沉舟翻过一页,遗书背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我陆家当年在暗域驻守的族人,都没能回来。”
所以你祖先不是背叛者。”
“比背叛者更可悲。”他抬起头,银发被风吹乱,蓝色瞳孔里翻涌某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是被胁迫的棋子。炎域拿全族性命逼他们打开暗域封印——然后灭口。”
夜枭靠在远处的断墙上,金瞳半阖。
“所以呢?”他的嗓音像砂纸擦过铁器,“你打算怎么办拿着这张纸去学院告状?”
陆沉舟没有回答,只是将遗书折好,收入怀中。
“我要公开它。”
“公开?”夜枭嗤笑一声,“你以为三域使者是来学院喝茶?”
“真相必须大白。”林小满一步,高马尾在风中甩出一道弧线,“三百十四条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夜枭睁开眼,金瞳里映出她倔强的脸。
“。”
“你说什么?”
“我说你天真。”他直,黑袍下摆拖过碎石,“三域维持表面和平靠的是利益平衡。你把这层纸捅破,炎域翻脸。风域和冰域站哪边?趁乱瓜分暗域剩下的资源。”
那就让他们瓜分!”林小满声音拔高,“难道因为怕乱,就该让真相烂在地下?”
夜盯着她看了三秒。
他笑了。那种笑让林小满后背发凉——嘴角勾起,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随你。”
龙骑学院议事厅的穹顶绘着四域盟约的壁画。色巨龙盘踞在环形墙壁上,龙眼镶嵌的晶石在烛火中明明灭灭。
陆沉舟站在圆形大厅中央,遗书展开在石台上。
炎域坐在东侧高椅,赤红长袍裹着精瘦的身躯。他身后站着六名炎卫,铠甲缝隙间渗出硫磺味的热气。
风域使者是个老妇人,灰白头发编成细辫,手指不停摩挲着膝上的青玉杖。冰域使者最年轻,面纱遮住半张脸,只双淡蓝眼睛。
“。”陆沉舟的声音厅里回荡,“我以陆家现任家主身份,公布这份遗书。三百年前,炎域以我全族性命为要挟,逼迫陆家先祖打开暗域封印。”
炎域使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说完了?”
陆沉舟将遗书转向他:“这上面有你炎域当年的密印。”
“密印?”使者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陆导师,你拿一张三百年前的纸,就想指控炎域?谁知道是不是你陆家自己伪造的。”
“密印的灵力波动做不了假——”
“灵力波动?”使者笑了,“你一个龙骑导师,什么时候成了鉴宝师?还是说——”他身体前倾,赤红瞳孔缩成竖线,“你陆家想替暗域翻案,好掩盖你们当年率先背叛的事实?”
风老妇人摩挲青玉杖的手指停了。
冰域使者的淡蓝眼睛微微眯起。
陆沉舟手臂上的纹路猛地一跳。他感觉到遗书在怀里发烫,像是祖先的亡魂在呐喊。
“我可以作证。”
林小满从侧门走进。她穿着三年级学员的灰白制服,马尾上还沾着暗域废墟的尘土。
“我们在暗域找到了陆家先祖的遗骸。”她举起一枚残破的徽章上面有炎域火印灼烧的痕迹——是刑讯逼供留下的。”
炎域使者脸色变了。
但只变了一瞬“龙骑学院什么时候允许学员在使者会议上插嘴了?”他看向主位上的院长,“还是说贵院已经沦落到让三年级生替贵族导师站台的地步?”
院长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一直在打瞌睡。
“够了。”
他睁开眼。
“遗书留下,徽章留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看向陆沉舟和林小满,“你们两位暂时不得离开学院。”
“院长!”
“这是命令。”
炎域使者站起身,赤红长袍扫过石阶。
“调查?”他走到陆沉舟面前,压低声音,“你以为调查能查出什么?三百年了,陆家死无对证。而你——”他贴近陆沉舟耳边,“你猜炎域大军到学院门口需要几天?”
陆沉没有动。
但林小满看见他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契约空间里,夜枭靠在虚无的黑色地面上。
“看到了?”
林小满的灵体站在他对面,胸口剧烈起伏。
“怎么敢——”
“怎么不敢?”夜枭歪头,“你以为权力斗争是什么?过家家?你拿出证据,人家拿出军队。你讲道理,人家讲实力。”
“至少我努力了!”
“努力?”他站起来,黑发垂落遮住半张脸,“你努力的结果就是被软禁,证据被扣,炎域军队已经在路上。”
林小满咬住下唇。
“那你说怎么办?”
夜枭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金瞳契约空间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
旧神的气息。
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灰烬味。
“炎域使者……”他眯起眼,“在旧神。”
林满愣住。
“你说什么?”
“你那个白露朋友不是要来送消息吗?”夜转身,黑袍翻卷,“让她快点。再晚——就走不了了。”
白露是翻窗进来的。
栗色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炎域军队!”她喘着气,“我偷听到使者传讯——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就要包围学院!”
林小满接过纸条,上面是白露用眉笔潦草下的兵力部署。
“你怎么拿到的?”
“我爸的商队跟炎域有贸易往来。”白露抹了把脸,“我偷了他的通行令,混进使者驿站。”
“你疯了吗白露——”
“你才疯了!”白露抓住她手腕,“小满,院长软你们,就是想等三域协商。但炎域根本不会协商——他们在驿站里已经插了炎域军旗!”
林小满看向陆沉舟。
他站在窗边,月光照在银发上,像一层薄霜。
“去炎域。”他说。
什么?”
“遗书密印只是之一。”他转过身炎域境内有当年押陆家族人的地牢。如果能找到地牢里的刑讯记录——”
“坐实炎域的罪行。”林小满接上。
“前提是活着到炎域。”夜枭的声音从契约空间传来,带着嘲讽,“外面至少有四道封锁线。”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
“那就闯。”
她看向陆沉舟:“你信我吗?”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
“不行。”夜枭突然开口,“我不信。”
陆沉舟抬眼。
“你——”
“你祖先被炎域胁迫,你身上流着背叛者的血。”夜的灵体浮现在林小满身侧,金瞳冷冷盯着陆沉舟谁知道到了炎域,你会不会再次被胁迫?”
“夜枭!”林小满怒道。
“我说的是事实。”
陆沉舟向前一步。
“我陆家三百七十四条命,全死在炎域手里。”他声音很平,但手臂上的纹路亮得目,“你可以不信我——但别拦我报仇。”
夜枭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退回林小满身后你最好别让我失望白露把通行令进林小手里。
“我只能帮到这了。”她眼眶发红,“你们一定要回来。”
林小满了她一下。
“等我。”
三人从学院侧门离开时,风正卷着炎域方向的沙尘吹来。
夜枭突然停下脚步。
他仰头,金瞳在黑暗中骤然。
“怎么了?”小满问。
旧神的气息。”他声音沉下来,“比刚才浓了十倍——炎域使者已经在举行复活了。”
陆沉舟攥紧遗书。
“走。”
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学院钟敲响午夜钟声。而炎域方向的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的光正缓缓升起。
像一只睁眼睛。
